它知道,这不是情。
这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
但够了。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我正趴在榻上。
背上的伤火辣辣的,七雨刚给上完药,那股草药味还没散。她手忙脚乱地给我套上干净的中衣,刚系好带子,门就开了。
皇甫龙站在门口。
我撑着想起来,他抬手压了压。
“趴着。”
我又趴回去。
他走进来。身后没跟金晨,就他自己。
七雨站在旁边,脸都白了,不知道是该行礼还是该躲。
皇甫龙看了她一眼。
“出去。”
七雨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飞快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暖阁里安静下来。
皇甫龙走到榻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
“挨揍了?”
“……嗯。”
“几下?”
“十下。”
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瞬。
“飞飞打的?”
“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旁边的桌上。
是一张纸。折叠着的,但隐约能看见上面的字。
“看看。”
我伸手拿过来,展开。
是一份罚款单。
林业局的抬头,鲜红的公章,长长的一串数字。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我数了两遍。
三千万。
我抬起头。
“这是——”
“这几日的罚款。”他的声音很淡,“射鸟的。射鹰的。还有那只鹰送去救助站的费用、后续养护的费用、以及林业局派人来调查的费用。”
他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回去,折好,收回怀里。
“三千万。”
他看着我。
“熊孩子。”
我张了张嘴。
“祖父,我——”
“你什么?”他打断我,“你知不知道,那几只斑鸠,一只罚款五十万。那两只喜鹊,一只八十万。那只鹰,五百万起步,加上救助养护,一共八百七十万。”
他顿了顿。
“你在花庭上空射了几天鸟,我给林业局打了三千万的款。”
我趴在榻上,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气。
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好玩吗?”他问。
“……还行。”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
我以为他要打我。身体本能地绷紧。
但他只是把我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夜儿。”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交这个钱?”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是您孙女?”
他点点头。
“还有呢?”
我想了想。
“因为您惯着我。”
他又点点头。
“还有呢?”
我不知道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你这十八年,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
他的声音很轻。
“三岁之前的事,你记不清了。六岁被带回来,七岁开始不要命地学东西。十岁杀人,十三岁屠岛,十六岁登顶黑榜。十七岁回来,身上带着噬心蛊,内力散了大半。”
他顿了顿。
“你从来没当过孩子。”
我趴在榻上,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所以你想抓鱼,就抓。想射鸟,就射。想捣乱,就捣乱。”
他伸出手,在我头上摸了一下。
“不就是几千万吗?交就交了。”
我张了张嘴。
“祖父——”
“行了。”他站起来,“趴着吧。药上了就别乱动。明天要是还疼,让陈医师来看看。”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下次想射鸟,”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换个不花钱的。鸽子就行。家里养的那些,不犯法。”
他推开门,走出去。
我趴在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七雨推门进来,小心翼翼的。
“少主,老爷走了?”
“嗯。”
她走过来,看着我。
“少主,您没事吧?”
“没事。”
我看着承尘。
三千万。
他交了。
就因为我没当过孩子。
“七雨。”
“在。”
“明天开始,练功时间加回来。”
她愣了一下。
“是。”
“射箭继续。但换个靶子。不射鸟了。”
“……是。”
“鸽子也别射。祖父说家里养的那些,不犯法,但我不想让他再交钱了。”
七雨沉默了一瞬。
“少主,其实老爷他——”
“我知道。”
我看着窗外。
主宅书房的灯还没亮。老爷子应该回书房了。
我趴在榻上,背上的伤还在烧。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我说不清。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