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还有地方,你就睡在这里,若是没吃饭,这儿还有几只胡饼,你吃了就是。”晚上,大头孩子一如前两夜般手持短刀走了进来,早就等着他的唐离指着外间书几拼成的小床说道。
“褥褥子。”还是这两个字,大头孩子再次重复了昨晚的动作,看到他蜷缩着身子睡下,唐离回顾起来,唯一感觉到不同的就是今晚这孩子注视自己的时间,分明比前两日多停留了那么片刻。
日日诵经,时间也就这么过去,唐离与悍马也渐渐接触的多了起来,偶尔有暇,甚至还会说上两句话。
悍马从性格上来说,倒与后世的女孩子更相象一些,每次虽是三言两语的接触,唐离却能从其中感觉到一种时隔千年的熟悉,这种感觉很没来由,但也实在令人怀念,而这,正是他忽略段婆婆提醒的原因所在。
“蓬蓬蓬”的敲门声响起,唐离诧异打开门来,先是一惊,随即心下涌上一股欢喜之意,这是来此近月以后,大头孩子第一次用正常的方式叫门,而不是借助那把短刀拨开门闩,虽然他其后的动作并无别的异常,但仅仅是这一个变化,也足以让唐离小小的高兴了一回。
这一日中午,唐离吃过饭后,自道学中回转,刚走到坊间拐弯处,就听到一阵喧哗声传来,其中隐隐有一个女声宛若悍马。
心中一动,唐离快步上前,越行越近,他更确定那说话的正是悍马无疑,而更让他吃惊的是,围住她的却是些身着生员服的道学士子。
“大路朝天,各人自走得,就算撞上,也怪不得我一人,凭什么要让我陪他衣裳。”被众人团团围住,悍马口中那些鲜活的词语终于没敢用,但语气中却是半点不让。
“嘿,你这泼妇还真是彻底不要脸皮了自古以来,男乾女坤,乾者大,尚右;坤者小,尚左。这坊道如此宽,你不好生在右边走着,偏要撞来左边走左边也就罢了,突然从拐角撞出来,又走那么急,手上的臭咸鱼弄脏了朱学兄的衫子,你说你要不要赔”听这声音,唐离已是眉头一皱,碰到了十五,只怕孤身一人的悍马难讨到好处。
“弄脏了我自替他洗便是,要陪个什么再说,是什么金衣裳、银衣裳的,值当得三贯钱。”说到最后,悍马的声音已开始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听到钱多害怕,还是因气怒而准备发彪。
“单丝罗就算你没见过什么世面,贡物单丝罗总该听过吧我学兄这件衫子是为下月诗会准备的,乃是以上好细缎搀着单丝罗织成,三贯钱都是便宜你了要不现在就给,要不就去见官”说到最后一句,十五陡然提高音量,众随行的士子也都跟上喧哗,场中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老娘”在外间站了片刻,唐离已明白事情的缘由,入道学时日不短,他也知道不仅那朱公子来头颇大,便是十五等人也都不是善茬。一听悍马口中蹦出这个词来,当下不再耽搁,口中朗喝一声:“表妹住口”人已挤身进去。
第四十九章情事
唐离这声高喝使全场一惊,悍马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后面上露出几分笑容。
“我以为是谁这不是唐学弟吗”见是唐离,十五也微微一愣,随后语带不轻忽道,“她是你表妹”
回头看了悍马一眼,唐离转身道:“正是。”
“噢既如此,那端的好跟一个女人说话,还真是费劲”十五斜着眼上下打量了唐离一遍后道,“事情倒也简单,你这表妹弄污了朱学兄的衫子,却不肯赔,唐学弟以为此事当如何料理才好”。
“两人走路,他若是肯让一下,又怎么会撞上再说,衣裳弄脏后洗洗就行了,赔个什么,还三贯钱抢人哪”也不知这悍马是天性如此,还是真不知道厉害,到此刻说话时依然没有半点退让。
“那是个拐弯儿,怎么让再说,朱学兄是什么身份素日衣衫都不穿第二遍的,何况这还是为下月诗会所准备,刚拿出来就沾上了臭咸鱼的味道,就算洗的干净,也是晦气”一句说完,十五鼻中更是冷哼出声。
“拿了新衣裳,为什么不用纸包住,烧包样子”叉腰的悍马说出这句话来,顿时引得十五等人群情激奋,当下嚷嚷着就要将这泼女子拉去见官。
“住口”唐离见这纷争又起,转身瞪了悍马一眼后,乃对十五一笑道,“既然弄脏的是朱学兄的衫子,自然当赔,只是为何学兄却不在此地”
“她那臭咸鱼不仅伤着新衣,连学兄身上那件也沾上了,现下学兄回转更衣,稍后便到。”听唐离口中说了这个赔字儿,十五脸色才又好了许多。
“都是平日惯的你,给我闭嘴”唐离的这声怒喝,让悍马将刚要出口的话给生生憋了回去,微微一愣后,才恶狠狠的瞪着唐离,但终究没有开口说话。
不一会儿的功夫,换了一声白衫的朱竹清到达,面向他的唐离刚一见到,立即拱手施礼道:“朱学兄,这是舍妹,刚才之事实在抱歉的很此事着落在我身上,还请学兄告知其价,学弟自当赔还便是。一句说完,他又转身做厉色对悍马道,“朱这学兄人品高洁,在道学中素来关爱学弟、仗义疏财,颇有古名士之风,又岂会为了一件衫子攀污你笑话”
看着唐离看向自己时和煦的笑脸,朱竹清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哈哈笑道:“适才愚兄也多有不是,也不尽然是令妹的错,区区一件衫子值当的甚么你我同师为学,此话休提,以免伤了情分。”一句话说完,他复又对唐离拱手一笑,领着忿忿然的十五等人去了。
“学兄,这如何使得”口中说着这话,见朱竹清等人去的远了,唐离才转身向悍马微微一笑道:“走,进去。”
道学之中,十五见众同学去的远了,才扭头道:“竹清兄,对唐离那草包,值当的你如此”
“就因为他是个草包,所以我才要如此欺负一个草包,能得什么声名但能宽厚对待一个草包,方显的出气量眼看半载之后就是本岁拔解之期,除了才学,这声名雅量也是极重要的,疏忽不得呀”言至此处,朱竹清唇边的微笑一收,沉吟道,“一件衫子值个什么但以适才看来,这唐离竟似看穿了我的用意一般,他若真是因明我心意而激我,那此人倒也不竟然是个草包了”
“纵然竹清兄有用唐离以聚名的心思,也不能这样处处让他吧这岂非太让人憋气了些”十五面有不甘道。
“在人前,让还是要让的背后嘛”微一沉吟后,就见这位俊面公子蓦然一笑道,“四月之后,不就是道学诗会之期,介时连使君大人也会前来,唐学弟既然身为进士科学子,自然也该与会吟咏两篇才是。”
“就他那连论语都诵不出来的草包,还能吟诗”十五嗤笑了一句,微微一顿,才大笑出声道,“竹清兄好主意,着实好主意,我倒要看看这草包怎么在使君及学正大人面前丢脸的”
“哎我只怕唐学弟表现太差,还真就彻底坐实了草包的名声背着这个声名,就算他在道学读一辈子,怕是也再难有出头之日了”声调中满带悲悯之色的将这话说完,朱竹清与十五相视一眼后,齐齐笑出声来。
“老娘怕什么,你当那些人真敢打我,拉我去见官笑话,老娘在这道学附近住了两年,还不知道他们的德行别看老娘一个人,俺就欺负他们太要脸大街上拉扯女子,只要老娘一声喊,这些人都得躲的远远的上公堂,这事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