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为父没记错,修儿今年三十有二了吧,好快啊......”
突如其来的亲昵之态,让李修身子一僵,不觉之下喉咙发紧,
“回...回父亲,是的,过了今年霜降便...便三十三了!”
三十年中,拗相公在其心中是先生,是上官,最后才是父亲!
宰执之子的殊荣并未与其在仕途上有所裨益,反而在自清之下只能做个闲散,甚至素日言行举止亦要异常严谨,生怕辱没了父亲的名望... ...
“来...与阿爹煮一炉茶,便用陛下今春赐下的紫薇先春!”
袅袅蒸腾,清香满室!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李修端坐之下方才与拗相公斟上香茶便见后者自茶案旁取来一只长条锦匣,
“这是出自文思院的丹青十二事,这些年阿爹知道你放不下,便向陛下索要了一套器物,算是...算是阿爹对往日的...的歉意吧... ...”
年幼之时,李修醉心丹青,却是偏爱鱼虫之物!
然,山水为上,花鸟次之,人物为下,虫鱼最末!
虫鱼之流只算匠人,甚至在文人墨客中甚是鄙夷,不屑为伍... ...
待拗相公得知后,不问青红皂白便打断一根戒尺,继而禁止其再行此途!
如此不近情理,于李修而言比比皆是!
自得知昨夜父亲大醉,又有今日判若两人的变故,顿时让李修瞠目结舌,可望向那长条锦匣,还是下意识伸手去触摸!
知子莫若父,李纲抿下一口香茶,含笑静待!
然,李修手掌划过那华贵的光洁檀木匣,转而喉结滚动压抑情绪,鼓起勇气直视自家父亲,低声道:
“由微及着,下学而上达,其实...其实当年儿子是想由虫鱼攀山水,以匠气取意气,并非不知深重... ...”
一句迟到多年的解释,不觉让这位拗相公有些无措,眼底深处骤然涌现一丝后悔!
误会与矛盾在士大夫的家中比比皆是,但如拗相公转性一般,却是世所罕见... ...
“你...你还怪阿爹么?”
李纲举起茶盏,挡过视线,轻声言道!
李修闻言,抿下一口香茶,努力平稳神情,继而苦笑一声,
“以往...以往是怪的,可自从有了囡囡们便不那么怪了,尤其是儿子翻阅父亲昔年的判案卷宗,更是明白了父亲的苦心!”
“一张传世名画自是能千古留名,可断一桩冤案,却是能得活人命,若是能位列宰执,或许能救治天下,此间取舍儿子是知晓的... ...”
两朝宰执家的嫡长子,岂能是庸才?
不过是祖辈父辈的光芒太盛而已... ...
李纲听此坦诚布公,心中一定甚是宽慰,俗话讲,堵不如疏,但年幼之际,心绪浮动,严苛之下,亦有道理,
“修儿,明日中书赦书便会下达,认命你为国子监太学博士,除了教授律学,更要参与夏律疏议的重新修编... ...”
此言一出,李修面色顿时一怔!
太学博士,儒门顶级清贵,更是三省相公的来时路!
然,庙堂之上,父退子上,乃是流传千载的潜行规矩... ...
李纲见状,拾起茶壶与其斟上一盏香茶,
“修儿长大了,这个家为父今日便交与你了... ...”
不觉间,李修喉结滚动,眼眶噙满泪水,望着身前双鬓灰白的拗相公,继而饮下盏中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