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奕山读罢胜保的求援急报,先是眉头微蹙,随即扬起,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讶异。
继而,激愤的红晕,自脖颈浮上白净的脸庞。
他忽地抬手,将那张信纸重重拍在身旁的紫檀木茶几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好!好个胜克斋!”他声调陡然拔高,像是被火镰点燃,
“血战连场,斩敌五千,不负皇命,真乃我满洲豪杰!可称巴图鲁!”
可这激赏不过一瞬,转眼便化作了熊熊怒火,矛头直指李绍荃,更指向他素来鄙薄的整个汉臣群体:
“本王早说什么来着?!汉臣之心,如同渊海,深不可测!”
“肃中堂一力保举,视若肱骨,如今换来什么?嗯?”
他手指叩击茶几,一声脆过一声。
“胡林易降了!骆秉彰降了!连罗泽南那等理学名家,也跑去给西贼当什么教授!”
“哪一个不是朝廷昔日倚为干城的封疆大吏?说降便降了,如何能信!”
他越说越激动,霍然起身,在那块珍贵的西域地毯上来回踱步,四爪蟒袍的下摆,随之不断拂动,搅起细微尘埃:
“这个李绍荃!皇上连两淮盐政这等命脉,都交予他经营,是何等信重?”
“他的淮军,十万之众,吃的皇粮,拿的皇饷,不是他李家的私军!”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如今友军血战待援,近在咫尺,他竟敢闭门不出,坐观成败!”
“这是什么?这就是拥兵自重!淮军眼里哪里还认得朝廷,心里哪里还记得皇上?”
“说不定,他正待价而沽,就等着西贼那边许他更高价码呢?这等无君无父之辈,与骆秉彰那老贼何异!”
这一番雷霆之怒,在安静的大堂里隆隆回荡。
贵福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触地,几名幕僚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奕山尽情发泄一通,胸中那股燥热总算稍平。
他抓起信纸,递给左首一直沉默的僧格林庆:“僧王,你也瞧瞧。”
僧格林庆双手接过,看得比奕山更慢、更细。
浓眉之下,那沉静的目光,逐字扫过信笺。
阅毕,他略作沉吟,这才抬眼看向跪地的贵福。
“贵福。”
“卑职在!”贵福肩头一凛。
“抬起头,回本王话。”
贵福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
这回,他更看清了僧王那张虬髯环绕、被风霜烈日雕刻得沟壑分明的脸,以及那双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见人心的眼睛。
“将你部自出滁州起,至被围于栏杆集,其间大小战事,敌军多寡,战法如何,你又是如何突围的?”
僧格林庆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杀伐决断淬炼出的威压,
“一一细细道来,不得有半点虚言。”
“嗻!”贵福定下心神,叙述起来。
从大军离了滁州,在全椒官道首遇夏军,于襄河击退对岸守军,在滁河岸边再溃贼兵……
言语间虽极力保持平静,但提及这几场“连胜”时,声调仍带着难以抑制的昂扬。
随后,语气便急转直下,低沉晦暗下去:
西贼主力如何出现,人数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炮火猛烈得“像夏日雹子般劈头盖脸砸下来”;
己方如何从初时的血战不退,到渐渐不支,步步后退,最终被压缩到栏杆集那弹丸之地。
讲到突围,他声音已然哽咽,细说十一骑如何趁雪夜从北面摸出,如何撞上西贼巡逻哨骑。
八名同袍如何嘶吼着拼死上前断后,才换得他与另外两人侥幸冲出,一人双马,五日间狂奔千里……
他努力回忆着,讲敌军旗号的不同式样,火器齐射与零星射击声响的差异。
甚至胜保某次在阵前,急红了眼吼出的粗话,都原样复述出来。
整个叙述中,僧格林庆几次突然插问,问题精准而冷静:
“西贼大队出现时,队形可还整齐?行军有无明显章法?”
“你突围时,可见镇外贼军所挖壕沟,距镇墙大概多远?”
“沿途可曾见有贼兵队伍,往豫省方向移动?”
贵福对大多数询问能立刻回答,虽不精确,但大体无误,合乎他一名亲兵护卫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