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荃今年三十五岁,正当盛年。
他身材高大,脊背挺得笔直。一张方脸,额头宽阔,鼻梁高挺。
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沉静而锐利,不怒自威,已颇具一方统帅的气度。
他是道广二十七年的进士,二甲出身,点翰林,属正途清流。
在翰林院的几年,他拜在甑涤生门下,潜心研习“经世致用”的学问。
甑涤生看重这学生悟性极高、行事缜密,便将许多实务心得,倾囊相授。
贤丰三年,神军烽火席卷江淮。
李绍荃奉命返回庐州老家,仿效恩师在湘省的做法,督办团练,编练乡勇,助国剿贼。
然而,初战并不顺利。
在和州的裕溪口,他率领的团勇遇上了翼王石达凯麾下的精锐,一战即溃。
退到巢县,未及整备,又遭石部旋风般的攻势击破,只得仓皇退守庐州府城。
他军事生涯伊始,便遭石达凯的当头一棒。
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光凭一腔忠义和书本上的韬略,在真正的虎狼之师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贤丰五年,恩师甑涤生苦心经营多年的湘勇,在湘省被夏军几乎全歼。
甑涤生本人仅以身免。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很快,朝廷问罪的旨意下达,甑涤生被锁拿进京。
李绍荃探明恩师囚车的行程,备好干净衣物和充足盘缠,在淮安府等到了押解的队伍。
他使了银钱,求得押解公人数日宽限,与恩师得以促膝长谈。
甑涤生虽身陷囹圄,神色却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彻悟。
他不再谈论圣贤文章、君臣大义,话题始终围绕着,那个让他一败涂地的对手——夏军。
“绍荃,”驿馆中,两人对坐,甑涤生语重心长,
“日后你若在战场上遇见西贼,切记,勿存侥幸,勿恃勇力。万不可轻易与之野战,更不可孤军深入。”
李绍荃侧身聆听:“学生谨记。然则,当何以应之?”
“结硬寨,打呆仗。”甑涤生缓缓吐出六个字。
“彼之长,在器械精良,号令严明,士卒悍勇;我之长,在城高池深,士人之心尚可维系,粮秣尚能支撑。”
“扬长避短,方有一线生机。”
他将自己多年练兵、筑垒、筹饷、乃至与各方周旋的心得,还有那本在囚车中,仍在增补的笔记,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李绍荃。
“这都是血泪换来的教训,你拿回去,细细参详。”
“淮上的安危,或许……就系于你一身了。”
两日后,囚车的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渐渐远去。
李绍荃捧着那叠犹带恩师体温的纸页,只觉得重如山岳。
恩师的失败,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旧式军队的千疮百孔,也照出了一条虽然艰难、却可能是唯一可行的路径。
回到庐州后,李绍荃像换了一个人。
他将甑涤生的叮嘱奉为圭臬,开始了一场沉默而坚韧的“改造”。
首先是庐州城本身。
他征发民夫,动用库银,将原本坚固的城墙,再次加高加厚,增筑炮台、马面,深挖护城河,引淝水注入。
他亲自勘察设计,对用料、工期督查极严,硬是在一年内,将庐州城打造成一座铁打的堡垒。
建军理念上,他“以湘为骨,以淮为肉”。
他招揽了一批散落江湖的湘勇旧军官为营哨官佐,兵员则主要招募自吃苦耐劳、乡土情重的皖北子弟——此类兵员既易于凝结,也服从指挥。
而与讲究出身的湘勇相比,李绍荃更重实用。
他大胆吸纳了一些神国降将,甚至民间的草莽人物。
只要有一技之长,肯守规矩,便能得到任用。
同时,他眼光向外。
不惜重金,通过沪城的洋行,聘请洋人退役军官担任教习,大量采购最新式的洋枪洋炮,日夜操练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