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杆集往西十里,有个柏岭村。
接连几日放晴,野地里的雪化了大半,只在屋墙根、老树脚下、土坡背阴处,斑斑驳驳地剩着些白。
天反倒更冷了,呵气成雾,北风刮在脸上,像针扎似的。
萧云骧的指挥部,设在村中一处地主宅院里。
院子还算齐整,青砖垒的墙,瓦顶破了几处,被警卫营用茅草匆匆覆盖。
原主人不知所踪,只剩些笨重家具,堆积在角落。
敬翔带着警卫营,从村边林子里拾来不少枯枝倒木,在正堂中央升起个火塘。
既能烧水,也能给众人取暖。
火苗燃起来,噼啪作响,橘红的光晕,驱散了屋里的阴寒。
庐州府这些年兵连祸结,没消停过。百姓不是死了,就是逃了。
这原本五六十户的村子,眼下只剩二三十口人,多是腿脚不便、实在走不脱的老人。
从前庄户人家稀罕的柴火,如今在这荒村里,倒成了最不缺的东西。
林启荣和赖裕新,一早便去前线巡营了。
火塘边围坐着萧云骧、李竹青,还有第五军的参谋长孙庆元、第八军的参谋长曹伟人。
火里有些湿柴,烧起来青烟袅袅,有些呛人。
风从门板缝钻进来,烟柱便扭着,直扑坐在下风头的孙庆元。
呛得他连连咳嗽,瘦削的肩膀颤动,脸都憋红了。
萧云骧瞧见了,朝自己身旁的空处指了指,微笑道:“庆元,过这边坐。”
孙庆元赶忙应了一声,站起身。
他模样还和当年死守酉阳州时差不多,身子单薄,裹在厚重的棉军服里,仍显得晃荡。
他把小马扎拎到萧云骧边上放好,重新坐下,长长舒出口气,喉咙里才舒坦了。
曹伟人拿根细树枝,小心拨弄着火塘边煨着的几个红薯。
红薯皮已烤得焦黑发脆,裂开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的瓤。
一股甜香混着柴火气,在空气里弥散。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火苗,落在对面李竹青脸上:
“李副总长,您琢磨着……开封那位奕山王爷,会不会瞧出咱们的门道?”
“他要是不上套,不往死里逼李绍荃出来,咱这十来天的布置,岂不是白耗了?”
屋里静了一霎,只有柴火噼啪轻响。
这事的根底,在座几人都清楚。
那队号称“拼死突围”、前往开封向钦差大臣奕山求救的信使,从头到尾,都是军情局导演的戏。
就在胜保被围在栏杆集的那个雪夜,他派出的十一骑精兵,刚摸出镇子不到十里,就被夏军游动哨骑兜住了,一个没落下,全摁住了。
李竹青亲自提审了带头的骁骑校贵福。
没费太多周折,贵福便把他知道的底细倒了个干净:
胜保营里还剩多少粮草、弹药大概数目、军官之间谁和谁不对付......
甚至平时里,奕山对胜保是勉励多还是训斥多。
这些零零碎碎,他都说了。
为防有诈,又单独提了另外几个俘虏,分开来问。
几番对证,口供基本都能对上。贵福没说谎。
李竹青心里有了底,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何不将计就计?就派人假扮这个贵福,去给奕山送一封加料的求援信!
信里得把胜保部血战不屈的“英勇”,大书特书;
更要把庐州城里的李绍荃,“坐视友军危亡、闭门不救”的罪名,明确坐实。
奕山那人,性骄气躁,又好猜疑汉臣。
这封信就是往他心窝里扔的一把火,不愁他不暴跳如雷,不下死命令,逼李绍荃出战。
模仿他人笔迹,本就是李竹青的拿手好戏。
当年他就靠着这手艺,赚得佐湘阴加入西王府的。
他当下便依照胜保原本求援信的行文风格,炮制了一封言辞激切、满是虚报战功和对李绍荃愤懑控诉的信。
而从贵福身上搜出胜保随身的印信,确是十足的真货。
最难的一环是人选。
他们把这贵福的底细,扒了个底朝天:
哪里人、何时入伍、在谁手下当过差、平日说话有啥口头禅、在开封可能认识哪些旗营里的人……
如此反复,直到确认开封城那边,应该没人认识这个贵福。
这假扮的重担,最终落在了军情局上尉任刚的肩上。
任刚是干这行的老手。
当年在蓉城平原,他能穿过重重围困,把信送到林凤翔手里;
也曾作为萧云骧的信使,单枪匹马去见,当时还是神国翼王的石达凯。
诸多此类凶险事,不足一一道来。
但其人胆大心细,随机应变更是一绝。
任务接下,任刚便和李竹青、曹伟人几个关起门来。
反复推演路上可能遇到的盘查、奕山和僧格林庆会问什么话、又该如何应对。
连马匹疲惫、身上带伤这些细节,都反复琢磨。
一切准备停当,任刚挑了局里两名最机警的探员,一人双马,带着那封加料的求援信和货真价实的印信,悄无声息的离开大营,直奔开封城而去。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夏军,就将栏杆集围得铁桶一般,彻底断绝走漏风声的可能。
掐指算来,他们出发已有十来天。
路上就算有波折,奕山的严令,按理,也该递到庐州李绍荃手上了。
可庐州那边一直没动静,城墙依旧沉默矗立着。难怪曹伟人心里打鼓。
李竹青听了问话,却没立即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