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一转,又分析起己方。
“当然,我们北伐鲜卑雪原,后勤补给线漫长,天寒地冻,困难重重。”
“但相比罗刹人从万里之外调兵遣将,我们的困难,尚在可以克服的范围内。”
他态度极为诚挚:“仲卿,我需要你支持我。”
一番长篇剖析,至此方告一段落。
萧云骧停了下来,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李竹青。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爆起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他心中虽忐忑,却知必须如此。
此前未与枢务堂商议,便擢用石达凯,已是鲁莽独断,不可再行。
一个健康的组织,绝不能依赖某个人的“独断”,来维持长久的运行。
他必须为后世立下规矩,做出表率。
重大的国策,尤其是这种关乎国运、可能需要数代人接力苦战的战略。
必须经过充分的商议,表决,获得核心成员的理解与支持。
今日对李竹青说这番话,便是这个意图。
李竹青依旧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手指抵着额头。
眉宇间那抹玩世不恭,早已被严峻的沉思取代。
他目光低垂,落在青砖地面的缝隙里,仿佛要从那些纵横的纹路中,看出未来的轨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暮色四合,黑夜已然降临。
良久,李竹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唉……”
他抬起头,脸上混合着决断与释然,
“左思右想,你这番道理,终究是站得住的。”
“或许,有些苦难,注定要由我们这代人来扛。”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指,点向北面那片广袤而标示简略的区域。
“真能把罗刹人推回乌拉尔山,或者,哪怕只是压在中亚,让他们再难东进一步……”
“那么,我们只需在七河之地,驻防一支劲旅。”
“其他的白山黑水,漠南漠北,就变成我们名副其实的腹地,可休养生息。”
他转过身,面向萧云骧,神情是少有的庄重。
“况且,无论从任何角度揣度,你这个提议,总是为公为国的。”
“就冲这一点,我李竹青……支持你。”
萧云骧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实处。
他脸上浮起笑意,也站起身。
“仲卿!得你此言,我就放心了。”
“能给后世子孙,留一片能安心耕种、放牧、繁衍生息的坚实基业,将是我们这代人,最厚实的遗产。”
李竹青摆摆手,微微苦笑,随即收敛。
“总裁,既然定了方略,有些事就得立刻着手。”
他语气确定,
“罗刹毕竟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陆上强国,疆域之广,潜在兵力之众,非寻常对手可比。”
“与他们的较量,恐怕不是一两次战役,就能决出胜负。”
“我们得有打持久战的准备,三年,五年,甚至……要做好拉锯一二十年的最坏打算。”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的沪城。
“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我明日动身,亲自往沪城一趟。”
萧云骧略显诧异:“沪城?此时前去……”
“正是此时。”李竹青解释道,
“我要去见见各国驻沪的领事、洋行的头面人物。提前疏通关节,争取西洋诸国的支持。”
“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不在背后捅我们刀子。”
“同时,也得打造一个良好的营商氛围,让西洋的技术、机器与人才,仍能继续流向我国。”
他语气沉了下来:
“这仗,比拼的,不光是前线将士的血勇,更是后方国力的坚韧。”
“是枪炮、是钢铁、是粮食、是组织的效率,和国民的忍耐力。”
萧云骧听罢,沉吟起来。
沪城尚在旧朝控制中,洋租界更是国中之国,龙蛇混杂。
李竹青看出他的顾虑:
“总裁放心。如今长江水道,全在我水师掌控之下,我可乘兵舰直达沪上。”
“至于沪城,我军情局经营多年,自有依仗。况且旧朝现在自顾不暇,对洋租界更是鞭长莫及。”
“洋人眼下最关心的,是生意和投资能否保全。”
“只要我们能让他们相信,未来的夏府,是一个更稳定、更有秩序、更能保障他们合法利益的交易对象,他们何必冒险与我们交恶?”
他忽然笑了起来,指着自己:
“当下上京未克,江南还有十余万清妖,你走不开。”
“这活,既费脑子又费舌头,说不得还得厚着脸皮——当下除我李竹青之外,你还能找出第二个人来?”
萧云骧仔细思量,确有必要,且李竹青确是最佳人选。
他于是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沪城之行,便劳烦仲卿了。”
“务必谨慎行事,安全第一。需要何人配合,何种支持,直接派人来寻我。”
李竹青笑嘻嘻地敬了个礼:“明白。”
窗外,一弯清冷的下弦月,不知何时爬上了东边的檐角,洒下淡淡如霜似水的光华。
繁星点点,在墨蓝绒布般的天幕上闪烁,静谧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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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四千字大章,就不拆了,以免割裂剧情。请大家继续支持,乌鸦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