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汉英对周遭的嗤笑恍若未闻,只是望着佐湘阴,自顾自说了下去:
“如今他已昏迷不醒,人事不知。正宫娘娘命我出来……与佐大帅接洽。”
说罢,他用手撑地,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袍服虽然皱乱,形容狼狈,可站直身后,目光却锐利起来,直直看向佐湘阴,一字一顿问道:
“敢问佐大帅——神国昔日的西王,今日的夏府之主,是要对神王一族,行赶尽杀绝之事么?”
他身材中等,此刻却似有一股凛然之气。
佐湘阴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赖兄,我素知你是个知书明理之人。怎会问出如此……荒谬之言?”
他向前踱了半步,声音清晰:
“其一,前年我夏府便已昭告天下,与神国割席,分道扬镳。”
“‘神国西王’云云,早已是过往云烟,休要再提。”
“其二,”他目光扫过庭院中倒伏的尸体、散落的兵器,又看回赖汉英,
“我夏府连西北作乱的头领家属,都给予妥善安置。”
“对投降的旗人官兵,亦不滥杀,允其归家。”
“何曾有过灭族绝嗣的行径?”
“赖兄,你扪心自问,围城月余,我军可曾枉杀过一人?”
赖汉英沉默片刻,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
他继续追问,语气却缓了些许:
“那么……敢问贵主萧大王,欲如何处置洪家?”
他依旧固执地使用“萧大王”这个旧称。
“此事,总裁早有明示。”
佐湘阴回答得干脆利落,
“幼主与赖娘娘,削去所有头衔,送回花县老家。以寻常百姓身份度日,自食其力。”
“虑其骤然失怙,生计艰难,夏府会拨给基本的生活用度,直至幼主成年。”
赖汉英等了等,见佐湘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干涩:
“那……神王本人呢?”
佐湘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
“神王?神王不是早已在城中粮尽时,忧愤成疾,不治身亡了么?”
他摊了摊手:
“一个死人,还需要什么额外优待?”
“难道我夏府还要耗费民脂民膏,为他修筑陵寝、四时祭祀不成?”
赖汉英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佐湘阴平静无波的脸,明白了夏府对神王的结局,早已有了不容更改的判决——他必须“病逝”。
他心中五味杂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涩声问道:
“如此……我等亲属,日后可否去花县,探视幼主与家姐?”
“自然可以。”
佐湘阴语气缓和了些,
“赖兄若实在放心不下外甥与姐姐,随同居住亦可。”
“只是夏府的补贴,只针对孤儿寡母。赖兄需得自谋生计。”
赖汉英听罢,脸上表情一时似哭似笑,颇为复杂。
这夏府,你说它宽容,它决意要神王死;
你说它严酷,它又肯留下孤儿寡母,甚至提供基本用度。
行事逻辑,与旧朝、神国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