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月色如霜,泼洒在府衙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清冷的辉光。万籁俱寂,连墙角的虫鸣都敛了声息,唯有檐角的铜铃偶尔随风轻响,在寂静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回音。张希安站在窗前,指尖摩挲着窗棂上微凉的木纹,目光越过庭院中疏朗的梧桐枝桠,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他今日忙碌了一天,从早到晚未曾停歇,此刻只觉得浑身筋骨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连眼皮都重得像是坠了铅。
缓缓转过身,张希安抬手解下肩头的藏青外袍,那袍子上还带着白日里奔走的风尘气。他将外袍仔细搭在床头的衣架上,动作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缓。屋内陈设简洁,一张古朴的木床,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着厚厚一叠文书,旁边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如豆,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溢出些许生理性的泪水,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指腹触到眼睑处的细纹,心中暗叹一声。明日一早,他便要启程前往广平,那里有一桩积年的悬案等着他去厘清,今夜说什么也得好好养精蓄锐,才能应对前路的未知与波折。
思及此,张希安褪去脚上的皂靴,正准备宽衣就寝,忽然——
“砰!”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里,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厚重的木门在门框上剧烈晃动,发出“吱呀——”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便要碎裂开来。一股凛冽的冷风裹挟着夜露的湿气,如同饿狼般直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剧烈摇曳,忽明忽暗,光影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来回穿梭。
“大人!出大事了!”一个急促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小远连最基本的官礼都顾不上行,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进来。他身形单薄,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身上的衣袍沾满了尘土与草屑,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带着一身风尘与迫在眉睫的急切,直冲到张希安面前。他的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利刺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般,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抑制的惶恐。
小远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竹筒,那竹筒约莫半臂长短,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显然是为了防止文书受潮。他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不断滑落,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微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脊背轮廓。“青州府急递!是……是从广平方向加急送过来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握着竹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凸起。
“什么?”张希安心头猛地一紧,那股浓重的睡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驱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浑身一个激灵。他甚至来不及披上一件外衣,赤着脚便从床边疾步走出,冰冷的地面透过脚心传来阵阵寒意,却丝毫未能冷却他心中陡然升起的焦灼。他一把从那还带着小远体温的竹筒中抽出一卷加急文书,那文书是用特制的坚韧麻纸书写,边缘被仔细卷起,用细麻绳捆扎着,上面还盖着青州府与广平县的双重火漆印,火漆鲜红,显然是刚封不久。
他迅速解开麻绳,展开文书,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那是青州府通判亲笔所书,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显然书写之人当时心绪极不平静。然而,只看了开头几行,张希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遇到强光的夜鸟,握着文书的手微微一颤,那卷文书的边角在颤抖中轻轻晃动。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脸颊到脖颈,渐渐变得苍白如纸,只剩下唇上一丝微弱的血色,还在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疯……疯了吧,这群人。”张希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只化为一句低沉的、充满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而是来自幽深的寒潭底部。文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人,为何如此一说?”一旁的小远见他神色有异,那原本就紧绷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地追问道。他往前凑了两步,目光落在张希安手中的文书上,却因为距离过远,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字迹,心中的焦虑愈发深重,手心也渗出了冷汗。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着,像是要将这满室的寒气都吸入肺中。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将文书上的内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念了出来:“广平县周遭三个县的县令,于一日内接连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音讯全无。”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屋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这……”小远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那股凉气从鼻腔直窜入肺腑,让他浑身一个哆嗦。他脸上的血色瞬间尽失,只剩下满眼的惊骇,失声道:“这……这岂不是要出天大的事!三位县令,一日之内同时失踪,这……这简直闻所未闻!”他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显然被这匪夷所思的消息惊得心神俱裂。要知道,县令乃是一方父母官,身负朝廷重任,守护一方安宁,如今三人同时失踪,绝非偶然,背后定然隐藏着惊天的阴谋。
“祸不单行,这分明是冲着朝廷来的!”张希安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暴射,那是一种久经沙场、历经风浪者面对危局时才会有的决断与狠厉,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他的声音不再干涩,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你速速回青州府!以我的名义,求见成王殿下,让他即刻下令,将青州府能调动的所有兵马,全部调往广平!”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些事,绝不是几个山野毛贼能办到的!背后必有滔天巨浪!广平地处要冲,连接南北,若是此处生乱,后果不堪设想,整个大梁的安危都将受到威胁!”他深知,三位县令同时失踪,绝非简单的绑架或是仇杀,这背后定然有一股庞大的势力在作祟,其目的便是动摇大梁的根基,挑起事端。
“大人,调多少人?”小远被这番话震得心神俱裂,但他毕竟是张希安一手调教出来的亲信,此刻强自镇定下来,立刻追问道。他知道,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