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如泼墨般浓稠得化不开,将整个宅院裹进一片静谧的昏暗中。院外的梧桐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偶尔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却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屋内,一盏青铜烛台立在案几中央,三支红烛燃得正旺,烛芯跳跃着橘红色的火苗,在微风的拂动下摇曳不定,将屋内几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般扭曲变幻。
案几两侧分坐着三人,气氛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下首处,张希安身着藏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平日里温润的面容此刻满是隐忍的怒火,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对面斜倚着的少年,一袭玄色道袍,衣料上用银线绣着暗纹,在烛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男子约莫十四五岁年纪,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阴鸷,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此刻却无半分温情,上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张希安,仿佛要将他洞穿。
“打晕他,需要给你解释?”少年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他轻轻晃动着手指,指尖戴着一枚墨玉戒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光,“我动手,很少给别人解释的。”
张希安闻言,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原本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带着几分嘶哑:“可我需要一个解释!你可知他要去作甚?!你这般做,会误了大事!”他猛地一拍案几,力道之大,让案几上的砚台都微微颤动。
“自然知晓,”被称作上下的少年轻蔑地挑眉,眼神里的不屑毫不掩饰,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你让他去青州调兵过来支援,是不是?”他缓缓起身,玄色衣袍随着动作滑落,露出腰间佩戴的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镶嵌着几颗暗红宝石。他向前一步,逼近张希安,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微微垂眸,逼视着张希安的眼睛,语气冰冷如霜:“青州军不能动!”
“为何?!”张希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动作太过急促,案几上的茶盏被带得叮当作响,温热的茶水溅出,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上下,眼底满是焦灼与愤怒,“你可知算上广平县县令陶笛,已经有四名县令失踪了?这可不是普通小毛贼能做到的,一般衙门捕快根本不是对手!他们皆是朝廷命官,无故失踪,若是传扬出去,定会引起百姓恐慌,人心浮动!不调青州军,难不成眼瞅着青州府各县都乱起来?!到时候民怨沸腾,局势失控,你我都担待不起!”
上下闻言,脸上的冷笑更甚,他缓缓踱步到窗边,背对着张希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突然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你可知,是谁做的?”
张希安一愣,怒火稍滞,随即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斩钉截铁:“不知!但不管是谁,如此胆大包天,公然挑衅朝廷威严,都必须付出代价!当务之急是调兵围剿,查明真相,救出失踪的县令!安抚民心才是正道!”
“我就告诉你,”上下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敲在青石上,掷地有声,“是黑冰台做的。”
“黑冰台?!”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张希安耳边炸响,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愤怒与焦灼瞬间被震惊取代,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到身后的椅子。这个名字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黑冰台,那是越国最神秘也最可怕的组织,传闻他们成员遍布天下,行事诡秘,手段狠辣至极,所过之处,无不血流成河。他们不仅与江湖各派结怨,甚至连朝廷都敢招惹,多年来,朝廷多次派重兵围剿,却始终未能将其连根拔起,反而常有官员死于他们之手。若是黑冰台动手,那些县令和吏员的消失,便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他们行事向来不计后果,朝廷正规军往往防不胜防。
过了许久,张希安才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坚定:“那就更需要青州军跟皇城司协助了!黑冰台势大,行事狠辣,非重兵不可制!单凭地方衙门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之抗衡,唯有调动青州军的精锐,再加上皇城司的暗探配合,才有胜算将他们一网打尽,救出失踪的官员!”
上下对于他的反应表现得异常淡定从容,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一般。只见他悠然自得地将身体向后一仰,懒散地倚靠在椅背上,同时用右手的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面前的案几。那一声声清脆而又单调的声,犹如水滴落入平静湖面所泛起的涟漪般,在这片静谧无声的屋子里不断回荡、扩散开来;不仅如此,这些声音还如同一把把尖锐锋利的匕首,无情地刺破了周遭空气的宁静氛围,并直插人的耳膜深处——让人感到无比的聒噪与厌烦!紧接着,上下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冷冽地凝视着眼前的张希安,然后微微上扬起嘴角,勾勒出一道充满轻蔑和讥讽意味的弧线:说吧,你究竟准备调动多少青州军呢?
“自然是越多越好!”张希安毫不犹豫地说道,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答案,“黑冰台人数众多,且个个身手不凡,若是兵力不足,不仅难以将其拿下,反而可能让他们逃脱,甚至遭受反噬!至少也得调动三五千精锐,方能形成合围之势!”
“越多越好?”上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爽朗,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你这人,格局只有这点大!”他伸出右手,用小拇指比划了一下,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就凭这点心思,也想跟黑冰台斗?我看你是嫌死得不够快!”
“你什么意思?”张希安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原本压下去的怒火又有抬头之势,“我一心为国,只想尽快平息此事,救出失踪的县令,你却在此冷嘲热讽,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且问你,”上下收敛了笑声,脸上的戏谑之色一扫而空,眼神变得锐利如鹰,紧紧锁住张希安,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青州军上上下下不过五六万人,分布在青州府各县要塞,防备边境越国与境内匪患,真正能打仗的精锐不过三万人左右,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