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鬼头戒指上,语气愈发郑重:“少爷你看,这戒指造型古朴,年岁久远,又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邪性,国师见多识广,通晓天下奇物,说不定一眼便能认出它的来历,知晓它的不凡之处。念在这是世间罕见奇物的份上,国师或许会心生爱惜,应了收清雅小姐为义女的请求也说不定。再者,这东西……理当是个价值连城的贵重物品,绝非金玉所能比拟,咱们将它献给国师,权当是一份重礼,一份见面礼,也算有个由头,不至于空手而去,唐突了国师。”
鲁一林的话语,句句恳切,字字都是为了张家兄妹着想。他虽不知这戒指究竟有何妙用,却坚信此物绝非俗物,定然能打动素来不贪财货、只重奇物的国师。这是他能为张希安想到的最后一条路,也是唯一的希望。
张希安静静地看着那枚静静躺在书桌上的鬼头戒指,心中念头百转千回,纷乱如麻。他深知国师素来清高,不收重礼,不慕权势,寻常金银珠宝、奇珍异宝,在国师眼中不过是粪土尘埃,更何况这枚戒指透着一股邪异之气,究竟是福是祸,是吉是凶,无人能知。若是贸然将这邪物献给国师,非但不能打动对方,反而可能惹得国师不悦,引来祸端,那便真是得不偿失,自寻死路了。
“好!”张希安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与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决绝,他攥紧拳头,沉声道:“我现在就去求国师!无论如何,我都要护住清雅,绝不能让她落入成王之手!”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转过身,大步朝着书房门口走去,脚步急促而坚定,显然是被心中的急切与恐慌冲昏了头脑,只想立刻见到国师,立刻求国师出手相助,一刻也不愿多等。
“少爷,且慢些!”鲁一林见状,脸色骤变,急忙伸出苍老的右手,一把拦住了正要出门的张希安,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慌张,生怕少爷一时冲动,坏了大事。他紧紧拉住张希安的衣袖,力道极大,语气急促地劝道:“少爷万万不可心急,万万不可贸然行事啊!”
张希安被他拉住,脚步硬生生顿住,心中的焦躁与急切几乎要喷涌而出,他回头望向鲁一林,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与不解:“鲁大叔,为何拦我?再晚一些,万一成王殿下的旨意下来,生米煮成熟饭,清雅就真的来不及了!我必须现在就去!”
“少爷,你冷静一点,听老奴把话说完!”鲁一林见他这般冲动,心中又急又疼,连忙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解释道:“成王殿下方才差人来,只是要了清雅小姐的生辰八字,别的什么也没多说,什么旨意,什么赐婚,全都没有半分消息。现在就贸然去求见国师,未免太早了些,太过草率了!”
他顿了顿,看着张希安渐渐平复些许的神色,继续耐心劝道:“万一人家成王殿下只是按例问询,只是随手一查,并非真有意与清雅结亲,咱们这般兴师动众,火急火燎地跑去求国师,反倒会打草惊蛇,让成王殿下察觉到咱们的意图,也会让国师觉得咱们小题大做,不识大体。如此一来,非但护不住清雅,反倒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到时候,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鲁一林的话语,如同当头棒喝,瞬间让张希安混沌焦躁的心头清醒了几分。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半句说辞。鲁一林说得没错,他的确是被妹妹的命运冲昏了头脑,只想着立刻解决问题,却忘了权衡利弊,忘了朝堂之中的步步惊心,忘了任何一步错棋,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可是……”张希安的声音弱了几分,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他望着鲁一林,眼底的惶恐与不安,如同潮水般汹涌,“我怕,我怕拖沓到最后,一切都成定局,到时候,就算想求国师,也来不及了!我真的怕失去清雅,怕她受一点点委屈……”
“少爷,你放宽心,老奴活了这么些年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鲁一林见状,松开拉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张希安的肩膀,动作温柔而有力,语气也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与沉稳,一点点安抚着少年焦躁的心:“咱们大梁朝的规矩,少爷你是知道的,女子及笄之后方可议亲,可真正成婚,必须要等到年满十六岁才算合礼。清雅小姐今年才一岁,距离十六岁还久呢,就算是成王殿下有意赐婚,也得等小姐满十六岁,按规矩一步步来,绝不可能仓促行事。如今还早着呢,咱们有充足的时间周旋,有充足的时间谋划,不必急于一时。”
“更何况,国师那边,也得寻个合适的由头,寻一个水到渠成的时机,不能平白无故就带着一枚戒指,跑去提收义女这种事。国师何等清贵,若是咱们唐突求见,毫无缘由地提出请求,只会让他觉得咱们是在无理取闹,是在用外物胁迫他。咱们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让他觉得收清雅做义女,是顺水推舟,是情理之中,而非刻意强求,如此,此事才有十成的把握。”鲁一林的话语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一点点抚平了张希安心中的焦躁。
“而且啊,”鲁一林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略带沧桑却又温和的笑意,浑浊的眼神也亮了几分,透着对少年的鼓励与期许,“少爷你仔细想想,这事儿到现在为止,还没个准信儿呢。成王殿下要个生辰八字,天底下想把女儿嫁给他的高官贵女多了去了,名门望族更是数不胜数,未必就单指着咱们清雅小姐。或许只是殿下随手一查,或许只是,先沉住气。”
“咱们先把这枚戒指好好收好,牢牢握在手中,再慢慢寻个机会,探探国师的口风,一步步来,不急不躁。只要有一线希望,老奴就陪少爷一起。少爷,你忘了?你前些日子跟老奴说过,你要一步一步往上爬,要努力变强,要在这京城站稳脚跟,为的就是护住想护的人,守住这个家。这路还长着呢,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头,少爷,千万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反而会误了大事。”
鲁一林的话语,温柔而有力,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照进了张希安冰冷焦躁的心底。他看着眼前这位忠心耿耿、陪伴自己长大的老仆,看着他鬓角的白发,脸上的皱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愧疚。是他太心急,太冲动,险些坏了大事,若不是鲁一林及时阻拦,此刻他已经铸成大错。
“一切……皆有可能!”鲁一林看着张希安渐渐平复的神色,最后又轻轻补了一句,这几个字说得极轻,极淡,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狠狠投入张希安的心湖之中,瞬间漾开一圈又一圈温暖而坚定的涟漪,将他心中的阴霾、焦躁、恐惧,一点点驱散。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焦躁、慌乱、无助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与坚定。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调整好自己的心境,目光再次落回书桌上那枚黝黑狰狞的鬼头戒指上,声音沉稳而有力,没有了半分少年人的冲动:“你说得对,鲁大叔。是我心急了,是我考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
他伸出手,轻轻拿起桌上的鬼头戒指,指尖再次触碰到那冰凉的戒面,这一次,心中的心悸已然淡去,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与希望。他将戒指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刺骨的冰凉,也感受着那份守护亲人的力量,沉声道:“这戒指,我先收好,妥善保管,绝不轻易示人。等寻到合适的时机,等一切准备妥当,咱们再一起去求见国师,求他护清雅周全。”
“少爷英明。”鲁一林看着少爷终于恢复冷静,心中悬着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缓缓向后退后半步,重新垂手而立,恢复了老仆恭谨的模样,眼中却满是对少爷的赞许与期许。
书房之内,烛火依旧在夜色中倔强地跳跃着,明明灭灭的光晕,将一老一少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之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在诉说着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可即便前路未知,即便黑暗笼罩,即便困难重重,只因今夜这番筹谋,只因心中那份守护的执念,原本死寂的书房之中,终究还是透出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微光。
那微光,是希望,是坚守,是少年成长的力量,也是主仆二人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的笃定。墨色的夜色依旧浓重,可他们知道,只要心中有光,步步为营,总有一天,能冲破这无边黑暗,迎来属于他们的黎明。而那枚诡异的鬼头戒指,终将成为他们叩开希望之门的钥匙,守护着他们想要守护的人,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间,寻得一方安稳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