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亲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以为下一秒便会身首异处之际,一道温和却不失沉稳的声音从殿外缓缓传来,声音清越,如春风化雨,瞬间冲淡了殿内凝滞的杀意与戾气。只见一位身着青布直裰、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缓步而入,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鬓角微染霜华,面容温润儒雅,颌下留着三缕长髯,气质清雅如竹,正是成王麾下最受器重的首席幕僚胡有为。
胡有为手中轻摇一把素面折扇,行至亲卫身旁,不着痕迹地侧身微微一挡,恰好将亲卫护在身后,挡住了成王可能再次爆发的怒火,同时不动声色地对亲卫使了个眼色,眼神示意他速速退下。
亲卫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片刻,连一句谢恩的话都来不及说,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手脚并用,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大殿,直到冲出王府二门,才敢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待亲卫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成王的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周身的戾气也散去了些许,只是眉宇间依旧拧着深深的褶皱,覆着化不开的阴云:“胡先生来了。”
“殿下,”胡有为从容拱手,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雅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眼神却深邃如潭,藏着无尽的智谋与思虑,“臣方才在偏厅听闻殿内动静,便匆忙赶来。为君者,不可壅蔽言路,殿下执掌王府,谋虑大事,更应广纳言路。底下人虽身份低微,却也是一心为殿下着想,有此担忧,亦是情理之中,其心赤诚,其情可悯。只是此事……”他顿了顿,缓缓直起身,目光转向端坐于上首的成王,语气变得凝重了几分,“关乎深远,盘根错节,牵扯朝堂宗室、边关武将、陛下猜忌等多方势力,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祸及王府,此人不过是忧心殿下处境,口不择言罢了,还望殿下宽宥。”
“胡先生,”成王径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重新靠回椅背,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此事我已深思熟虑,再三决断,早已定下,不容更改,先生不必再劝。”
“哦?”胡有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跟随成王多年,深知王爷性情沉稳,谋定而后动,此番如此决绝,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微微挑眉,轻声问道,“殿下何出此言?张希安虽在边关有些本事,麾下掌着数万兵马,然终究是一介武夫,粗鄙少谋,与我等文人筹谋天下之道不同,殿下为何如此看重此人,甚至不惜以联姻这般大代价加以笼络?”
“张希安此人,现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成王的声音陡然加重,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意味,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欣赏,却又夹杂着挥之不去的忌惮,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矛盾,“早年他初入边关时,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偏将,空有一身勇武,无甚谋略,可如今,不过短短数年,他凭借赫赫战功,一路擢升,麾下私兵皆是他亲手操练的精锐,悍勇无比,在边关屡立战功,抵御外族入侵,平定边境叛乱,战功彪炳,如今早已羽翼渐丰,在边关根基深厚,隐隐已成一方诸侯之势,手握重兵,坐镇一方,连朝廷都要让他三分!”
成王说着,语气愈发凝重,他站起身来,宽大的玄色袍角拂过扶手,带起一阵微风,他迈步走到大殿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棂,窗外沉沉的天色扑面而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倾盆大雨,狂风卷着寒意灌入殿内,吹得他衣袂翻飞。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色,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我现在,是不得不将他牢牢拴在我的船上!即便是本王,也不得不承认,这张希安……确实有几分本事,有勇有谋,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绝非庸碌之辈。这种人,若是能为我所用,便是我问鼎之路最锋利的刀;若是放出去,不受控制,与本王为敌,乃至生出二心,投靠太子或是其他皇子……”
成王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灼灼地盯着胡有为,眼神里满是狠绝与坚定,一字一顿,字字铿锵地说道:“后果不堪设想!若他真有反骨,日后敢背叛本王,届时……即便是痛惜,即便是耗费心力,也只能,杀了他!以绝后患!”
话语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都被瞬间冻结,连窗外呼啸的风声都戛然而止,死寂一片。
胡有为脸上一贯温和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凝固在原地,他缓缓收起手中的折扇,指尖微微收紧,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他看着眼前这位喜怒无常、杀伐果断的王爷,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势在必得的野心与不择手段的狠厉,忽然明白,为了巩固权位,为了实现心中的宏图大业,成王已经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背负朝廷猜忌,哪怕是赌上王府荣辱,哪怕是日后要亲手除掉这枚苦心笼络的棋子,也绝不会有半分退缩。
昏黄的宫灯光晕里,成王立在原地,玄色常服上的金线蟒纹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周身散发出的威压与戾气,让整个成王府都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权谋阴影之下,一场关乎朝堂动荡、边关安危的权谋大戏,自此悄然拉开了序幕。
胡有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中百感交集,他深知,从成王说出这番话的那一刻起,王府与张希安的联姻,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而他们所有人,都将被卷入这场波谲云诡的权力纷争之中,身不由己,只能一路向前,要么登顶权位,要么万劫不复。殿内再度恢复寂静,只有两人平稳却各怀心事的呼吸声,与窗外渐紧的风声交织在一起,预示着未来风雨欲来的动荡与凶险。
成王缓缓走回上首,重新落座于紫檀木交椅之上,指尖再次抚上那枚羊脂玉佩,只是此刻的力道,比之前更加坚定。他抬眼看向胡有为,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深沉,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胡先生,这样,联姻之事暂且搁置。你去趟张希安那里,告诉他,此番赏他白银三千两,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可有。。。。。反心!”
成王的话语顿住,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未说出口的话,尽在不言之中。
胡有为躬身拱手,语气恭敬而沉稳:“臣遵旨,定不负殿下所托。”
他心中清楚,这一趟,注定凶险万分,张希安的态度,将直接决定成王的下一步谋划,更决定着整个成王府的命运。而阶下冰冷的青石板,亲卫方才叩首留下的淡淡血痕,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权力博弈里,容不得半分差错,更容不得半分心软。
成王府的阴霾,依旧浓重如铁,昏黄的灯光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将这场无声的权谋较量,深深镌刻在王府的每一寸梁柱之间,等待着未来风起云涌的那一刻,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