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阳城,一路向西。
江南道的风,本是软的,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新翻泥土的芬芳,能吹得人骨头都酥麻了。
可对于此刻骑在瘦马之上,默默跟在豪奢车队旁的徐丰年来说,这每一缕风,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剐着他的心。
他的视线,无法穿透前方那辆巨大马车的车壁。
那辆马车,几乎是一座移动的宫殿。
车厢由千年金丝楠木打造,车轮碾过官道,悄无声息。
车内,西域进贡的雪蚕丝地毯厚达三寸,踩上去便会陷进去,柔软得能吞噬掉一切声音。
车壁四角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南海夜明珠,散发着皎月般的柔光,将车内映照得宛如白昼。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那是价值万金的龙涎香混合了女子成熟的体香,所形成的、足以让任何男人都为之疯狂的醉人气息。
徐脂虎此刻便像一只被喂饱了的波斯猫,慵懒地蜷在纪元怀中。
她的玉手纤纤,正慢条斯理地为纪元剥着一颗从冰鉴中取出的紫玉葡萄。
经过昨夜“神魔镇狱劲”那霸道无匹的阴阳洗礼,这位曾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长郡主,如今仿佛脱胎换骨。
肌肤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透着一层由内而外散发的莹润玉光,吹弹可破。
眉眼间那股子因病气而生的郁结之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滋润后的妩媚与风情。
江南水乡养出的柔媚,与北凉女子骨子里的刚烈,在她身上奇迹般地融合,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王爷,那小丫头……就在后面那辆拉杂物的马车上。”
徐脂虎将一颗剥好皮、晶莹剔透的葡萄果肉递到纪元嘴边,美眸中水波流转,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那是丰年从小到大,最在意的一个丫鬟。”
“若是……您真将她带走了,丰年虽然嘴上不敢说,心里怕是会恨死您的。”
“恨?”
纪元漫不经心地张口,吞下葡萄的同时,舌尖故意轻舔了一下徐脂虎温润的指尖。
佳人浑身一阵轻颤,脸颊飞起两朵诱人的红霞。
“本王要的,就是他的恨。”
纪元透过车厢那由整块水晶打磨而成的车窗,目光淡漠地瞥了一眼外面那个神情木然、如同行尸走肉的北凉世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心不碎,如何重塑?”
“他若想活命,想保住他爹徐骁的北凉,就得学会把心挖出来,亲手捧给本王看。”
话音未落,纪元推开车门。
他并未下车,而是一步踏出,身形便如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后方那辆显得格外破旧寒酸的杂物马车顶上。
车内,空间狭小而昏暗。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精致书箱的少女,正蜷缩在角落里。
少女生得极美,一张干净的小脸上,那对浅浅的酒窝像是盛满了江南三月的桃花酿,哪怕此刻她正紧锁着眉头,也透着一股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戳一戳的可爱劲儿。
姜泥,西楚亡国公主,北凉王府最特殊的小丫鬟,徐丰年假扮徐骁率军攻打大凤时寄住在徐脂虎这,此次被一并带离卢家。
她的小手里,摊着几枚被摩挲得锃亮的铜板,正低着头,一板一眼地数着。
一枚,两枚,三枚……
那是她给徐丰年读书赚来的“辛苦钱”。
她数得极其认真,仿佛这些叮当作响的铜钱,就是她日后复国时,百万大军的军饷。
忽然!
“哗啦”一声!
车帘被一股无形而霸道的劲气猛地掀开,狠狠甩在车壁上。
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驱散了车厢内的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