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薛澜的氧气泄漏量减少了八成。
“还剩多少气压?”多吉此时已经自己爬回岩壁。
“一千二百帕。”薛澜声音发紧,“只够我用三小时了。”
队伍陷入沉默。冲顶阶段,每人每小时要消耗大约一百二十升氧气。薛澜这一损失,意味着要么全队立刻下撤,要么有人必须让出氧气。
“用我的。”王禹尧已经卸下背包,“我带了两倍储备。”
“可你负重已经——”
“我能行。”他取出两瓶氧气,一瓶递给薛澜,另一瓶换下自己快用完的当前瓶,“我算过,就算让出这些,我剩下的也比标准配置多三成。”
多吉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这不是在赌命?”
“我做过更难的。”王禹尧重新背上背包,“人的极限不在肌肉,”他指了指头灯照亮的前路,“在这儿。”
王禹尧话说得轻松,可空间里的王凡却紧张得直冒汗,随时准备穿越过去救人。
凌晨四点二十分,队伍通过第二台阶。
风突然停了,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在海拔八千八百米的山脊上。东方天际线泛起靛蓝色,云海在下方翻涌,像凝固的波涛。
但薛澜的状态急转直下。过度紧张和氧气波动引发了急性高原脑水肿前兆,她开始出现复视和判断力下降,两次误判脚下虚实。
“必须连体。”多吉做出决定。他用十米长的辅绳将四人串联起来,间距三米。这样任何一人滑坠,其他三人可以立即制动。
王禹尧主动走到薛澜身后:“我作你的直接保护。”
最后的冲顶路段是地球上最漫长的三百米。薛澜几乎每十步就要停下喘息,王禹尧一只手始终虚扶她的背包,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冰镐。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如常。
时间:清晨六点五十八分
坐标:珠穆朗玛峰顶峰,海拔8848.86米
气象:风速每秒18米,气温零下三十九度,能见度无限
多吉第一个站上那不足十平方米的雪坡。他没有立刻看向脚下的世界,而是猛地转身,用还能动的右手紧紧抓住随后探出的冰镐——那是钱小豪的手。
薛澜和王禹尧也终于攀了上来。四人挤在一起时,所有预先想过的欢呼、眼泪或拥抱都没有发生。极度的缺氧与疲惫让一切情绪变得迟缓而钝重,像隔着厚厚的冰层。
风突然减弱了。仿佛连这座山也给了他们片刻安宁。
顶峰,清晨。
风声骤歇,世界只剩喘息。四人并肩立于地球之巅,眼前景象直击灵魂。
领队多吉的目光掠过脚下绵延的喜马拉雅群峰,征服的狂喜瞬间被更深的谦卑取代。他想起故乡喇嘛的话:“山不让你征服,它只许你通过。”他摘下氧气面罩,用母语念出短促经文。声音被风吞没,但他完成了与山、与己的对话——作为领队,他已将所有人安全带至此地。
钱小豪急切地扑向崖边,用冻僵的手操作相机。当绒布冰川的真实景象填满取景框,他的一切努力仿佛都有了终极坐标。他反复拍摄,仿佛只有通过镜头,才能向曾经那个被嘲笑的瘦弱男孩证明:“看,我到了这里。”
薛澜被视野的绝对广度冲击得眩晕。她本能地抓紧连接团队的绳索,那是唯一熟悉而可靠的尺度。直到她望见东北方天际那道清晰的地球弧线——所有书本上的冰川与大气知识,在此刻轰然贯通为一个可感知的鲜活整体。一滴热泪涌出,瞬间冻结。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未在“分析”这座山,而是一直在被它“纳入”。
站在最后的王禹尧,习惯性地守护着队伍末尾。他没有极目远眺,反而先看向脚下承载亿年时光的岩石。
肩上仍残留着背负双倍物资的灼痛,但他心中澄明。“明白自己该背负什么”,此刻有了全部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