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蚕神……？蚕神救了珞珈？”骆驼爷爷忽然激动起来，可随即又愣住了。它分明记得刚才掠过天空的是一只金雕，翅膀展开足有两丈宽，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而祭司们说过，蚕神的真身是仙鹤，白如玉，红如霞，绝不是这样的猛禽。那些冤魂又是谁放出来的？难道这湖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湖水渐渐平息，女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小，眼看就要被湖面的涟漪吞没之际，一缕黑烟忽然从湖底飘了上来，像一条细长的蛇，缠绕着女人和麻袋，转瞬间，两者就都不见了，湖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些青黑色的细鳞还在水面漂浮，慢慢沉入湖底。
骆驼爷爷的心沉了下去。它驮着小石头爬出地窖，往湖边跑，蹄子踩在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它用蹄子搅动湖水，想找到珞珈的踪迹，可湖水清澈得能看见湖底的卵石和死去的贝壳，哪里有半个人影？连刚才那些细鳞都消失了，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爹……爹……”小石头趴在骆驼背上，终于能放声大哭，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泪打湿了老骆驼的皮毛，带着咸咸的味道。
骆驼爷爷的鼻子一酸，眼泪混着湖水往下淌，滴在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波纹。它忽然想起珞珈曾说过，他的祖辈是丝绸古道上有名的养蚕人，家里世代传着蚕神赐的护身符，用最细的桑蚕丝织的，能避邪祟。它低头闻了闻小石头的衣领，果然有淡淡的桑香，不是戈壁上的沙枣香，也不是湖水的腥味，而是那种雨后桑田特有的清新气息——那是珞珈塞给儿子的，就在进客栈前，他悄悄把平安符塞进了小石头的衣领，还捏了捏孩子的脸蛋，说：“带着这个，爹就一直在。”
“他没死。”老骆驼忽然抬起头，望向慕士塔格峰的方向。方才湖水翻涌时，它好像看见一道白光从湖底升起，裹着个人影往雪山飘去，速度极快，像极了蚕神的白鹤，只是被黑烟挡了一下，才没看清真切。它宁愿相信那是真的，相信蚕神不会丢下养蚕人的后代。
它驮着小石头，朝着雪山走去。戈壁滩的风依旧很大，却不再像黑风峡那样阴冷，反而带着一丝雪山融水的清凉。小石头趴在它背上，哭了许久，渐渐不哭了，只是紧紧攥着那块平安符，，他小声问：“骆驼爷爷，爹会像蚕神一样，变成白鹤吗？”
老骆驼的脚步顿了顿，喉咙里发出温和的呜咽，像是在点头：“嗯，他会变成最亮的光，在雪山顶上看着我们呢。等雪化了，他就会顺着溪流下来，像小时候送你贝壳那样，给你带雪山的玉石。”
远处的白沙客栈渐渐被黄沙掩埋，只有那面酒幌子还在风中摇晃，背面的妖纹在阳光下慢慢褪色，露出原本用墨写的字——“等你回家”。那字迹娟秀，带着几分期盼，是多年前，一个养蚕女写给远行丈夫的。后来丈夫没回来，她被伽罗掳走，成了那魔头的美味，字还在，人却再也回不来了，那四个字却成了妖孽勾魂的诱饵。
骆驼爷爷抬头望了望雪山，峰顶的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只白鹤展翅。它知道，珞珈或许真的被蚕神救了，就像当年玉颜城破时，那些被天雷劈开结界的旅人一样。它想起祭司们说的，蚕神最喜欢护着心诚的人，而珞珈的心，比戈壁上的金子还真。
它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滚烫的沙地上。背上的小石头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泪痕，手里的平安符却攥得很紧，桑香透过布料渗出来，萦绕在老骆驼的鼻尖。风里传来雪山的气息，清冽而干净，带着松针和雪莲的味道。老骆驼想，只要往有光的地方走，总能找到答案。无论是活着的人，还是逝去的魂，无论是被黑烟卷走的珞珈，还是藏在湖底的秘密，总有一天，会在某个洒满阳光的地方，重新相遇。
它的蹄子踩过一片干枯的骆驼刺，带起的沙粒落在小石头的鞋上，那是双新鞋，是珞珈用兽皮做的，还没来得及穿几次。老骆驼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珞珈就是在这片戈壁上，用同样的兽皮给它补了磨破的脚掌，那时小石头还在旁边捣乱，把沙子撒进兽皮里，被珞珈笑着拍了屁股。时光好像被拉长了，那些温暖的瞬间在风里飘着，像一串不会熄灭的灯笼，照亮了前方的路。
太阳渐渐西沉，把雪山的影子拉得很长，骆驼爷爷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长，像一条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线。它知道，前路还很长，戈壁滩的夜晚会很冷，雪山的路会很险，但它不能停。因为它的背上，驮着一个孩子的希望，驮着一个父亲的承诺，还驮着老马临终前，那声沉甸甸的托付。
夜幕降临时，它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用身体挡住寒风，让小石头睡得安稳些。天上的星星亮了起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其中最亮的那颗，正对着雪山的方向，闪闪烁烁的，像是在眨眼。老骆驼望着那颗星，忽然觉得，那或许就是珞珈变成的光，在远远地看着他们，等着他们。
它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小石头的脸蛋，孩子在梦里咂了咂嘴，好像梦到了奶茶和油馕。老骆驼笑了，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明天一早，它还要继续往前走，朝着有光的地方，一步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