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坤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瘫坐在蒲团上,蒲团上的雪被他压得扁扁的,老泪纵横,道袍的前襟很快湿了一片。“那妖女的话你也信……”他的声音哽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阿月她……她十年前就……”
“她到底怎么了?”珞珈追问,声音颤抖得厉害,“你当年是不是真的……”后面的话他问不出口,那像一把刀,既要刺穿父亲的伪装,也要剜开自己的心脏。
韩勇叹了口气,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块残破的符纸。那符纸已经发黄,边缘被血浸得发黑,却依然能看出上面绣着的半朵桑花——正是洛坤此刻攥在手里的那半块的另一半。“当年玉颜城破,我带着珞珈突围,你引开伽罗的主力。后来我在乱葬岗找到这块染血的蚕丝符,以为你……”韩勇的声音哽咽,那年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翻腾:火光冲天的玉颜城,伽罗那九颗蛇头的狞笑,还有洛坤喊着“你们先走”时决绝的背影。
洛坤颤抖着伸出手,将两块符纸拼在一起。恰好组成一朵完整的桑花,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处用金线绣着个小小的“珈”字和“月”字,是当年阿月亲手绣的和珞珈的定情信物。他抚摸着符纸,泪水滴在上面,晕开一片深色,仿佛要把多年的愧疚都融进这方寸之间。
“我没投靠伽罗,但我欠她的……”他的声音哽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当年我被伽罗抓住,她本想杀了我炼魂,是阿月……是阿月用自己的魂魄换了我的命,让我带着逃了出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被伽罗关进古井的那天,还笑着说,等我救出珞珈,就用新蚕的丝,给孩子绣个平安符……”
“那妖女说你用家人的命换阳寿……”珞珈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心里的疑云却散了大半。
“胡说!”洛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像被激怒的雄狮,“伽罗是想逼我为她培育食魂蚕——那种蚕以人的魂魄为食,能让她功力大增。我假意应承,才苟活至今。”他指向神像旁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竹简和帛书,最上面的一卷摊开着,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那里有我画的玉颜城地图,古井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风吹熄的灯:“古井被伽罗设了结界,只有蚕神血脉才能打开。珈儿,你是养蚕人的后代,自小能与蚕通灵,只有你能……”
话音未落,庙外忽然传来青禾的惨叫。那叫声凄厉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划破了雪山的风雪,在山谷里回荡。众人冲出庙门,只见青禾被一团黑气缠住,少年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嘴唇乌紫,双眼暴突,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的白。而黑气的源头,正是那个本该被玄清困住的罂粟花妖!
花妖悬浮在半空中,周身黑气缭绕,像团翻滚的墨汁。她的脸一半是人形,一半是妖异的花瓣,花瓣边缘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没想到吧,玄清那老道的银丝困得住我一时,困不住我一世!”她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玻璃,“洛坤,你以为躲在蚕神庙就安全了?伽罗大人早就料到你会留后手,让我来取你的狗命,顺便……”她的目光落在珞珈怀里的小石头身上,露出贪婪的光,“带这养蚕人血脉的小崽子回去!”
洛坤将珞珈父子护在身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竹筒。竹筒是用桑木做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蚕纹,里面装着金色的蚕卵。那些蚕卵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撒了一把星星。“这是我培育了十年的镇魂蚕,专克邪祟!”他把竹筒塞进珞珈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珞珈一哆嗦,“珈儿,带石头走,去玉颜城救阿月!这是我们珞家欠她的!”
“爹!”珞珈抓住他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指关节突出,掌心布满老茧,一生的风霜都刻在了上面。
“走啊!”洛坤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决绝,“我这辈子欠你们的,今日一并还了!”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咔嚓”一声吹亮,引燃了身上的道袍。火苗“腾”地窜起来,将他裹成一个火人。他嘶吼着扑向花妖,火焰与黑气相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冰雪遇到了沸水,冒出刺鼻的黑烟。
“老东西,找死!”花妖尖叫着,伸出藤蔓般的手臂缠向洛坤。那些藤蔓上长满了倒刺,刺进洛坤的肉里,流出的血瞬间被黑气吞噬。洛坤却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抱住花妖,任由火焰烧得更旺。惨叫声与花妖的尖啸混在一起,在雪山里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寒鸦,它们扑棱着翅膀,在铅灰色的天空里盘旋。
青禾的身体软软倒下,黑气失去了目标,转头缠向小石头。骆驼爷爷发出一声悲鸣,用它那庞大的身躯挡在前面。黑气瞬间爬上它的皮毛,灼烧得冒出黑烟,它却纹丝不动,只是用头轻轻蹭了蹭小石头的脸,像是在告别。花妖被洛坤缠住,恼羞成怒地伸出另一条手臂,藤蔓勒住了骆驼爷爷的脖子。老骆驼猛地发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花妖撞向旁边的冰窟。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冰面碎裂开来,冰块与水花溅起数丈高,转眼间就将它们吞没,只留下一个冒着白气的冰洞。
“骆驼爷爷!老伙计!”珞珈撕心裂肺地喊着,眼泪混合着雪水滑落,在下巴凝成细小的冰粒。他想冲过去,却被韩勇死死拽着往山下跑。
“别回头!这是你爹的心愿!”韩勇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的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风雪里结成冰珠,“记住古井的位置在玉颜城西北角的望月亭下,一定要救出阿月姑娘,完成你爹未竟的事!”
雪地里,洛坤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珞珈攥紧手里的竹筒,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小红花。他望着蚕神庙的方向,那里的火焰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像极了十年前玉颜城的火光。
“爹,我会的。”他在心里默念,“我会救出阿月,重开丝路,让你的心血不会白费。”
小石头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爹,爷爷是英雄,对不对?”
珞珈点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迎着风雪往玉颜城的方向走去,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照在他腰间的桑蚕丝符上,泛出淡淡的金光,像极了父亲和骆驼爷爷最后的眼神,温暖而坚定。
风雪依旧肆虐,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火焰。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漫长,玉颜城的古井旁一定布满了伽罗的爪牙,食魂蚕的毒性也不知该如何化解,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竹筒里的镇魂蚕在轻轻颤动,像在为他加油;腰间的蚕丝符散发着暖意,像阿月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后背;父亲最后的眼神和骆驼爷爷的悲鸣,都化作了他脚下的力量。
他要带着这份信念,穿越风雪,战胜邪恶,让丝绸之路重新响起驼铃,让桑蚕的丝光重新照亮戈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