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怀先生的手指在奏疏上划过,“关键是组织。绝不能一窝蜂涌去,否则不是移民,那是滔天大祸。必须要分年、分批、分路前行,沿途各府县设粥棚、驿站,到了辽东要分屋分田分种、借给农具耕牛垦荒。这需要朝廷协调六部、地方,还要有大批得力文官赶到辽东操持。凭陈牧一人,办不成的。”
“那八百万两银子……”
“八百万两恐怕还不够啊。”
章怀先生摇头,仔细算了笔账:“移民这种事,一年荒,两年熟,三年才能有收成,以移民百万算,路途上三月加上投第一年的粮食就需要四百万石,按官定粮算,需要两百四十万两,农具、住房、耕牛最好需要六十万两,这还不算种子成本,以及官府的其他开支。也就是说,以百万移民计算,三年最少需要一千万两银子才能看见成果,更别说三百万人了”
景运帝感觉脑袋有点疼,三千万两银子!大明岁入才多少!
可他头疼早了,章怀先生的账还没算完。
“而且辽东熟地只有边墙以内,老臣在朝时曾勘过辽东土地详情,因辽泽之故,边墙之内,能垦之荒地全部开垦出来,大概能容纳百姓三百万人,现在辽东总人口大概接近百万,也就是说最多能移民两百万,陈牧所言之移民三百万,恐怕指的是包括边墙之外的三省故地,如此所需之花费更多,少说还需要增加一千五百万两,且边墙之内三年也许可成,边墙之外非三十年不可啊”
景运帝不光头疼,脸色有点绿。
原本他还以为陈牧这是在讨价还价,故意虚报的,官儿们的惯用手段么。
这听完老先生分析,怎么好像还少报了?
四千五百万两纯银,这还是没计算维护成本的情况下,若算上增加的边防开支,景运帝感觉,自己有生之年恐怕看不到那一天了。
“陈牧呀陈牧,你....的真敢想啊,朕上哪给你弄钱”
章怀先生看皇帝陛下几欲喷火,轻笑道:“但这银子花得值——陛下请看这里。”
景运帝闻言望去,就见老先生指向奏疏中的一段:“太宗曾言,辽东之地,沃野千里,得之便为塞上江南,今十荒七八。女真人何以坐大?非其兵强,实汉民稀少,地广人稀,故能纵横驰骋。若移民百万,三年垦荒,五年成邑,则辽东根基固矣。’”
章怀先生抬头看着景运帝:“陈牧这话,说到根子上了。辽东之患,不在女真兵强,在朝廷从未真正把辽东当成大明疆土经营。屯田时兴时废,移民有始无终,官吏视辽东为畏途,将士视辽东为暂驻。如此,怎能不败?
客军不可久持,辽东最终还需要辽东人自己,没有人,就移民,人始终是根本!”
景运帝沉默,这些话他听明白了,可朝廷的财力有限,一旦进行辽东大开发,国内自然要采取守势,否则耗尽民力,前隋旧事恐再现与今。
“先生,”
景运帝身体前倾,语气诚恳,“朕今日来,不止为问陈牧的条陈。朕还想问先生,朕真要重振大明,该从何做起?”
这个问题景运帝问过两次,章怀先生都快速的含糊推脱了过去,可今天老先生却罕见的久久不语。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烛花偶尔爆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过往回忆涌现心头,苍老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痛惜,也有不甘,迷茫。
三十年前,泰始帝也这样问过他。
那时他满腔热血,写下《新政十疏》,以为从此可以革除积弊,中兴大明,可结果呢?
“陛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重,“陛下若真欲改革,请先答老臣三问”
景运帝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先生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