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炕上,须发皆白的老李正自斟自饮,满脸陶醉,闻声抬起头,笑呵呵的招手:“老大回来了,快起来,这一路怎么样?”
“还好”
李成梁放下酒盅,仔细打量儿子,那张红灿灿的脸庞上,浮现一抹痛惜之色
“甘肃苦寒,不比辽东好多少。瘦了,也黑了。”
李如松起身,在父亲对面的盘膝坐下:“儿子接到圣旨就日夜兼程,一个月赶了三千里路,瘦点也正常。不过一路穿州过县,都有驿站安歇,比行军时强多了”
李成梁点点头,却不急着问军务,反而指了指桌上的酒菜:“其他的先别说了,看看都是你爱吃的,今儿咱爷俩好好喝点”
“爹....您少喝点吧”
李成梁手掌微顿,有心反驳两句,儿子刚回家还不忍心,不喝吧,还馋。
最后只能哈哈一笑:“今儿你回来,高兴,爹破个例,明儿继续忌酒”
李如松也知道老爹性子,能这么说已经算不容易了,也没再坚持,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父子二人一饮而尽后,抄起刀子切块羊肉,细细品尝,片刻后叹道:“还是家里的羊肉好吃,甘肃的没嚼头”
若论羊肉品质,甘肃那边的滩羊,无论口感还是味道,好过辽东山羊许多,可家中的滋味,却是什么时候都难以代替的。
那是深入骨髓,梦里依稀残留的味道。
李成梁闻言开怀大笑,随即有些感伤道:“说起来咱家厨子的手艺还是当年你娘调教的,这些年就没变过味,小时候你们哥几个,就属你吃的少,现在大了多吃点”
李如松夹起一块鹿筋,笑道:“当大哥的么,总得让让弟弟们,要是真抢着吃,他们几个绑一块都不行”
“是呀,哥几个里,你最有出息,也最像我了”
“爹”
“嗯?”
“记得小时候,都说我像我娘啊”
李成梁笑骂道:“放屁,那是你小时候白白胖胖的,可不像你娘么?”
父子俩喝着酒,吃着肉唠着家常,享受着难得家庭温暖,但人终究不能沉浸温柔乡,总要面对世事的,酒至半酣,父子俩终于说起了正事。
“你秘密回辽阳,不去经略衙门报到,陈牧迟早会知道。”
李成梁缓缓道:“他这个人,看着温和,实则眼里不揉沙子,在山西杀的人头滚滚,不是个好相与的”
李如松冷笑一声:“儿子正要问父亲——陈牧来辽东这半年,对李家如何?我听说,他把二弟调去了京师,明升暗降,给了个闲职?”
“是如柏告诉你的?”
“这狗贼不是明摆着削李家权柄?”
李如松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您老镇守辽东三十年,我们兄弟五人皆为朝廷效力。他陈牧一个文官,才来半年就敢动李家人?反了天了!”
“老大,你今年四十了,怎么还这般沉不住气?”
李成梁端起茶盏,压了压酒气:“陈牧动如柏,是因为他做得太过了。”
李如松脸色微变:“他都知道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