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分成三组,每组百门,以固定的节奏轮番轰击同一段城墙。实心弹不再追求破坏面积,而是像一柄柄巨锤,反复砸入已经裸露的夯土墙芯。
“咚!” 第一组齐射,夯土凹陷。
“咚!” 第二组接上,裂缝延伸。
“咚!咚!咚!”
节奏越来越快,如同一个巨人的心跳,捶打着汉城的地基。
城墙开始发出异响。那不是砖石破碎的脆声,而是来自内部的、沉闷的呻吟,像被抽去骨头的巨兽在垂死喘息。夯土墙芯在持续震动下,内部的粘结力正在飞速流失。裂缝不再是表面蔓延,而是从深处绽开。
巳时三刻,炮击持续整整两个时辰。
汉城北墙的三处预定打击点,都已面目全非。
旧水门处,墙根被实心弹硬生生砸出一个两丈宽的凹槽,夯土如流沙般不断从破损处泻落,在墙根堆成小丘。
修补过的拐角,裂缝已贯穿上下,整段墙体微微向外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而北门左侧三十丈处——此时已成为地狱焦点。
百门神威大将军炮轮番轰击这段三丈宽的墙面。
实心弹不再追求剥离石面,而是专注砸入暴露的夯土芯。
每一弹落下,都深深嵌入土中,冲击波在松软的夯土内部传导、扩散,让原本紧密夯实的土体逐渐疏松、分离。
薛岳在望台上看得真切,毅然下令:“虎蹲炮前移五十步,对准那段墙根,用烧夷弹烘烤。”
八十门虎蹲炮被骡马拖拽着前移,抵近射击的烧夷弹,准确命中裸露的夯土墙根。裹着油脂的火焰粘附在土墙上燃烧,高温迅速烤干夯土中残余的水分。
夯土最怕两样:水浸会软,火烤会酥。
此刻,这段墙体同时承受着双重打击——内部被持续震松,表面被烈火烘烤。
未时初,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段三丈宽的墙面,在承受了不知第几百发实心弹后,突然发出沉闷的、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不是爆炸声,而是土石结构彻底崩溃的呻吟。
城墙表面,无数裂缝同时扩张、延伸、交汇。夯土不再是一块块剥落,而是像决堤的泥沙般,成片成片地倾泻而下。
墙顶的垛口、女墙,随着下方支撑的流失,开始整体下沉、倾斜。
城墙上残余的倭军足轻感觉到了脚下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震动。有人尖叫着往后跑,没跑几步,整段墙面向内轰然坐塌!
不是爆炸,是坍塌。
三十丈长的城墙,像一堵被抽空根基的土坝,在火光中缓缓向内倾倒。夯土如瀑布般泻落,条石翻滚砸地,城墙上的倭军军、守城器械、旗帜,全部被裹挟着坠入烟尘深处。
巨响持续了整整十息。
待烟尘稍散,汉城北墙上,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宽达三十丈的巨大缺口。
缺口后的北城街区,暴露在月光下,也暴露在明军炮口下。
“神威炮调转,所有佛郎机、虎蹲炮,延伸射击!覆盖缺口后方五十丈内所有街巷!”
薛岳挥动令旗,“开花弹、烧夷弹五轮齐射,我要那里变成火狱!”
令出炮鸣。
早已经过一轮校准的虎蹲炮将死亡之雨泼向城墙缺口后的世界。
开花弹在街道上空爆炸,破片呈扇形横扫。试图在缺口后方集结的日军预备队,还未列阵就遭灭顶之灾。
一枚开花弹在二十人队形中央炸开,十五人当场毙命,剩余五人浑身嵌满碎片,倒在血泊中哀嚎。
烧夷弹引燃了一切能燃烧的东西:木制房屋、草料堆、甚至士兵身上的衣物。
北城三条主街迅速陷入火海,火光冲天而起,与阳光争辉,将半边天染成橘红。
宇喜多秀家在光华门临时指挥所,陆续接到了雪崩般的噩耗。
“北墙塌了第三个缺口,三十丈!”
“明军炮火覆盖街区,第三预备队全灭!”
“火势控制不住,北城六街皆燃!”
他冲到窗前,只见北方天空已被火光染成血色。
连续不断的炮声,已不再是整齐的齐射,而是连绵不绝的轰鸣——那是明军在毫无顾忌地倾泻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