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是日本式的——几案上摆着鱼脍、烤物、酱汤,还有一壶清酒。
宇喜多秀家看着这些熟悉的菜肴,忽然想起一年前出征时,关白殿下在大阪为他们饯行,也是这样的宴席。
那时他二十一岁,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将要征服朝鲜、踏平大明,成为关白殿下最得力的养子。
一年后,他坐在这里,却是要劝降昔日同僚。
清酒味道如故,可不知道为何,如今喝起来么,却是苦涩无比。
酒过三巡,石田三成屏退左右,只留宇喜多秀家和两位家老在座。
“总督大人此来,是传明廷的话,还是……”
宇喜多秀家沉默片刻,说:“石田大人,汉城已经降了。”
石田三成脸色不变:“我知道。”
“六万八千将士,已向明军缴械。小西、黑田诸位大人,都在汉城外扎营待命。”
“我知道。”
宇喜多秀家沉默半晌,盯着他:“那你打算如何?”
石田三成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说:“总督大人来劝降?”
宇喜多秀家心中一紧,涨红了一张脸,唇角抖了抖,索性直说:“是!”
“石田大人,海战败了,水师完了。明军的战船现在就在对马岛外巡逻,一只舢板都过不来。釜山的粮草还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粮尽援绝,这四万将士……”
“总督大人。”
石田三成忽然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您说完了吗?”
宇喜多秀家一愣,就见石田三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三个月前,早在海战未曾开始之时,关白殿下就曾从本土送来书信,说德川家康在后方蠢蠢欲动,让咱们尽快结束朝鲜战事,回师本土。那时我就在想,这场仗,该怎么结束?”
他转过身,看着宇喜多秀家:“总督大人以为,我守釜山,是不肯降吗?”
宇喜多秀家被问住了。
“是给你我等,留出一丝最后的退路,这些安宅船,总能冲出一两艘吧”
石田三成走回座位坐下,语气放缓,神色悲凉:“我军粮路被断,败局已定。如今汉城降了,明军就能腾出手来。一个月内,登莱水师与朝鲜水师合兵,至少两百艘战船会把釜山围死,再加上路上大军,到时候,我四万必将不战自溃。这个道理,我懂。”
“那你为何不早些过来?”
宇喜多秀家忍不住问。
石田三成看着他,忽然笑了:“总督大人,您知道您在汉城降前降后,我在釜山接到什么消息吗?”
宇喜多秀家摇头。
“明军派使者来劝降,言你等已经投降”
“加藤清正切腹前,悄悄派人来告诉我,说总督大人是贪生怕死才降的,让我不要上当。”
石田三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小西行长那边,也派人来了,说是‘暂避锋芒’,让我‘相机而动’。还有黑田长政、锅岛直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辞。总督大人,您让我听谁的?”
宇喜多秀家呆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在汉城忍辱负重给近七万将士找条活路,背后竟是这样的猜忌和攻讦。
冈家利胜在一旁忽然开口:“石田大人,下臣斗胆问一句——您方才说的这些,是今日才告诉总督大人的,还是早就想说?”
石田三成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之色:“这些话,我憋了数月了。今天总督大人亲自来,我才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