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他们亲身体验那目光中蕴含的冻结神魂、崩裂心魄的恐怖意志,否则永远无法想像伙夫陶安在生命的最后一瞬,究竟遭遇了何等无法言喻的大恐怖。
但即便看不懂,那股源于生命本能的颤栗,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著难以言喻的惊惧与探究,齐齐聚焦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显得过分平静的黑脸中年男子一梁进身上。
他是谁?
这个疑问,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每个人的心底。
之前,他被视为一个带著孩子的普通住客,一个需要怜悯甚至可能是累赘的「将死之人」。
而现在,他站在那里,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轻描淡写间便让一个即将突破二品的「妖人」灰飞烟灭————
悲空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万上楼阴鸷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搐,柳鸢虚弱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每个人都试图从梁进平静的面容上,读出一些信息,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然而,环境的剧变并未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簌簌簌————哗啦————」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际,那张笼罩天地、由无数黑色丝线构成的巨型「碗盖」,突然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颤动!
仿佛失去了核心的支撑与能量的源泉,原本紧绷、充满邪异生命力的丝线网络,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松弛、黯淡、脆弱。
紧接著,巨网的顶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裂,破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巨大缺口!
清冷皎洁的月光,如同决堤的银河,从那缺口中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瞬间驱散了巨网下方长久以来的阴森与昏暗,将满目疮痍的废墟照得一片惨白。
「要塌了!」
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
支撑巨网的最后一丝邪异力量仿佛被彻底抽空,整张庞大无比的黑色丝线网络,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随即如同被推倒的积木大厦,从顶部开始,层层崩解、垮塌!
无数黑色丝线失去了活性,如同暴雨般朝著地面轰然坠落!
它们发出密集如雨的「噼啪」声,砸在废墟上,激起漫天尘土!
「哗啦啦啦——!!!」
最终的崩塌来得迅猛而彻底。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张困锁众人、带来无尽恐惧的「天罗地网」,便彻底瓦解。
阻碍消失,旷野上带著燥热的夜风,终于毫无阻滞地灌入这片区域,猛烈地吹拂起来。
狂风卷起尘埃,将废墟上弥漫的阴冷邪气与血腥味迅速稀释、带走。
尘土渐渐落定。
月光朗照。
众人茫然四顾,恍如隔世。
周围的环境似乎没变,依旧是荒野、官道、夜空。
唯一变化的,是那座曾经存在过的野店,已然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破碎物件和混杂著黑灰的瓦砾堆。
还有那满地或死或伤、神情呆滞的人们。
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庆幸尚未完全升起,一股更深的不安与忐忑便随之蔓延一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还会不会有更可怕的变故?
梁进对这些情绪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依然盯著地上碎裂一地的伙夫尸体:「看来,是真的死了。」
之前见瘦子手被打碎,还被黑线编织出一只新手。
这让梁进还担心,黑线是否会将这伙夫的尸块也连接起来,组成一个新的伙夫。
可如今看来,或许这伙夫就犹如「阵眼」一样,他一死一切就结束。
也难怪之前只有瘦子和柳鸢在战斗,而伙夫却跪在祭坛面前仿佛举行某种古怪仪式。
随后,梁进视线越过废墟,锐利地射向方才那两名骑手所在的官道方向。
月光下,官道空空荡荡,只有被夜风吹拂的沙土微微流动。
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连马蹄印都在夜风的抚平下变得模糊难辨。
「倒是机警,溜得够快。」
梁进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本有心追上去,以他的身法速度,只要那两人未曾远遁百里,便有把握追上。
从他们口中,或许能撬出更多关于这一切的秘密。
然而,就在他心念微动,权衡是否立刻追击之时一「妖女!妖人!害本官至此,损兵折将,颜面尽失!不将你们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恨!」
一声充满怨毒与暴怒的嘶吼,猛地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只见万上楼双目赤红,死死盯著瘫软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柳鸢和瘦子,脸上的肌肉因极度愤怒而扭曲。
话音未落,万上楼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
他五指成爪,指尖萦绕著阴寒刺骨的劲气,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柳鸢的天灵盖!
这一爪含怒而发,狠辣绝伦,誓要一击毙命!
柳鸢虚弱地抬眼,看著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夺命利爪,眼中闪过一丝解脱般的漠然,却连抬手指挡的力气都已没有。
瘦子更是毫无反应。
眼看惨剧就要发生!
「我说——住手。」
一个平静,却蕴含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后发先至,如同瞬移般,突兀地横亘在了万上楼与柳鸢之间!
正是梁进!
万上楼这全力一爪,眼看就要落在梁进身上,却在最后一寸硬生生顿住!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
梁进那鬼神莫测的出现方式,以及方才秒杀伙夫带来的无形威慑,让他心中警铃大作,硬生生止住了攻势。
「你?!」
万上楼又惊又怒,身形猛地向后弹开数丈,如同受惊的毒蛇,脸上满是惊疑不定:「好————好可怕的轻功!你究竟是何人?!」
他看了看梁进,又看了看被梁进护在身后的瘦子和柳鸢,厉声质问:「你与他们是一伙的?!也是这些妖邪同党?!」
悲空此时也迅速移动身形,与万上楼并肩而立。
虽然两人之前各有算计,但面对这个神秘莫测、敌友未明的梁进,以及地上那两个「妖人」,他们下意识地再次站到了同一阵线。
悲空单掌竖于胸前,沉声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方才你显露手段,惊世骇俗,贫僧佩服。」
「然则,地上这两人,身染邪秽,险些害我等性命,乃是确凿无疑的邪魔外道。」
「施主此刻出手阻拦我等除魔卫道————是否,该给贫僧与万大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两人的质问,带著各自的权威与立场,试图给梁进施加压力。
梁进闻言,只是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淡漠:「解释?我想护著谁,便护著谁。」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悲空与万上楼,那眼神仿佛在看待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需要向你们解释什么?」
「你们以为————」
梁进顿了顿,语气中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你们是谁?」
悲空与万上楼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一个是万佛寺高僧,名动江湖;一个是缉事厂大档头,权势滔天。
何曾被人如此轻蔑地反问「你们是谁」?
这简直是对他们身份与地位最彻底的无视!
两人正要怒喝出声,报出名号以震慑,但话到嘴边,却猛地噎住了。
他们陡然意识到,在方才野店中的冲突里,他们的身份早说出过口,已不是秘密。
眼前这个黑脸汉子既然在场,不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却依然如此态度————
这说明,他根本不在乎!
无论是万佛寺的声望,还是缉事厂的权势,在这个神秘人眼中,恐怕都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这个认知,让悲空和万上楼心底同时一沉,一股寒意夹杂著更深的不安悄然升起。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与凝重。
眼前之人,恐怕比他们想像的还要棘手,其背景或实力,远超预估。
梁进不再理会如临大敌的两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地上气息奄奄的瘦子身上,直接开口问道:「回答我,当年被你扔进天坑的那对夫妇,叫什么名字?」
小玉也立刻冲了过来,小小的身躯因为激动和急迫而微微发抖,她揪住瘦子破烂的衣襟,声音带著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恨意:「快说!我爹娘到底是谁?!告诉我!」
「不然————不然我杀了你!」
面对两人的逼问,瘦子那张因力量抽离和透支而灰败如死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恐惧,反而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诡异而扭曲的笑容。
「嘿嘿————嘿嘿嘿————」
他的笑声微弱、断续,却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与嘲讽:「破坏————我们的圣业————还想————知道答案?」
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似乎在欣赏梁进和小玉脸上急切的表情,然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声道:「这个秘密————你们————永————都————不会·道!」
「嘿嘿————嘿嘿嘿嘿————」
笑声渐低,却愈发显得怨毒而得意。
「冥顽不灵。」
梁进眼神一寒。
他掌握的逼供手段何其之多,即便对方是硬骨头,他也有信心撬开这张嘴。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手,让这瘦子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时一罗彬那令人厌烦的怪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脑袋毫无征兆地向一旁歪倒,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彻底凝固。
梁进眉头一皱,他自然看得出,这瘦子已经—气息已绝!
死了。
竟然就在这个时候,油尽灯枯,生机彻底断绝!
小玉也察觉到了,她拼命摇晃著瘦子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凄厉:「醒醒!你给我醒过来!说啊!你快说啊!」
「不说我把你碎尸万段!醒过来!!」
然而,任凭她如何哭喊、摇晃,瘦子再也不可能给她任何回应了。
这条关键的、关乎她身世的线索,随著瘦子的死亡,眼看就要彻底断掉。
梁进看著小玉悲痛欲绝的样子,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烦躁与惋惜。
他是真没想到,这瘦子突然就这么死了。
就在这时。
旁边,一直沉默虚弱、仿佛只剩下一口气的柳鸢,忽然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你们毁了一切————神蚓断躯再度陷入沉眠————仪式中断——————圣力反噬————」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由神蚓之力强行入体————又骤然被抽离————我们——————都不长了————」
说到这里,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已经恢复清明、却布满血丝与疲惫的眼睛,望向了瘦子尸体旁、满脸泪痕的小玉。
她的目光复杂,有怜悯,有追忆,也有一丝释然。
然后用尽最后一点清晰的气力,缓缓说道:「你的身世————」
「我————或许————知道一些————」
「当年那件事————我听他————提起过————」
「趁我现在还有一口气————我可以————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