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尔龙今天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牵着新婚妻子苏晴的手,回到了苏家位于城郊的老宅,举行传统的“回门宴”。老宅是座带院子的二层小楼,青砖黛瓦,充满了岁月的温润。院子里张灯结彩,宾客云集,欢声笑语汇成一片喜庆的海洋。摩尔龙是城里人,对这种充满仪式感的传统宴席既新奇又敬畏。他被安排在主桌,紧挨着岳父岳母。宴席开始前,他无意中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主桌上,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和几位至亲的位置外,在苏晴的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上,碗筷、酒杯、餐巾,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在等待一位重要的客人。“爸,这位……是哪位贵客?怎么还没来?”摩尔龙小声问身边的岳父。岳父苏建国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挤出笑容:“哦,是家里的一个长辈,路上耽搁了,别管她,我们先吃。”摩尔龙点点头,没再多想。然而,当整场宴席进行到一半,觥筹交错,气氛最热烈的时候,那个位置上的碗筷依旧纹丝未动,干净得像刚从消毒柜里拿出来一样。它就像一个喜庆乐章中一个不和谐的休止符,突兀而沉默,让摩尔龙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宴席过半,气氛愈发热烈。亲戚们轮番上前敬酒,祝贺摩尔龙和苏晴新婚快乐。摩尔龙周旋其中,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空着的座位。他发现一个更诡异的现象:那个座位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别处要冷上几分。初秋的天气本就带着凉意,但那片区域的冷,是一种阴冷,仿佛是地窖里冒出来的寒气,无声地侵蚀着周围的暖意。他甚至能看到,邻座一位亲戚的酒杯,杯壁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而其他人的杯子却没有。他悄悄碰了碰苏晴的胳膊,朝那个座位扬了扬下巴。“小晴,那个位置……一直没人坐,会不会不太好?”苏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她强笑道:“可能是家里哪个长辈临时有事不来了吧,别在意,风俗而已。”她的眼神躲闪,语气中带着一丝摩尔龙读不懂的紧张和哀伤。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院子,挂在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晃动间,摩尔龙仿佛看到那个空着的座位上,有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连衣裙的女孩轮廓一闪而过。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那双未曾动过的碗筷,在喧闹中显得格外孤寂。
酒过三巡,宾客们的话题也变得随意起来。摩尔龙听到邻桌的几个远房亲戚在窃窃私语。“唉,今天这么大的喜事,要是苏月还在,该多好啊……”一个声音叹息道。“可不是嘛,苏晴这孩子,总算嫁了个好人家,也算对得起她姐姐了。”另一个声音附和着。“苏月?”摩尔龙的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名字他似乎听苏晴提起过一次,但每次苏晴都含糊其辞,不愿多谈。他借着敬酒的机会,走到苏晴身边,将她拉到院子的一角,轻声问道:“小晴,她们刚才说的‘苏月’,是不是你姐姐?”苏晴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她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是……我姐姐,苏月。她……五年前,就不在了。”摩尔龙的心沉了下去。五年前,那正是苏晴和苏月十八岁的时候。“她是怎么……”“别问了!”苏晴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今天是我们回门的好日子,别提她,好不好?”看着妻子近乎哀求的眼神,摩尔龙只好把疑问咽了回去。但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长起来。他再次望向主桌,那个空位,那双碗筷,仿佛与“苏月”这个名字,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联系。
回门宴结束后,摩尔龙和苏晴被安排在老宅二楼的新房休息。这间房间原本是苏晴和姐姐苏月一起住的。苏月去世后,苏晴一个人住,如今结婚,房间重新布置过,但依旧保留着一些旧日的痕迹。夜深人静,宾客散尽,老宅陷入了沉寂。摩尔龙因为白天喝了些酒,睡得并不安稳。午夜时分,他被一阵极细微的、极有节奏的声音惊醒了。“唰……唰……唰……”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梳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长发。声音的来源,是房间角落里那张梳妆台。摩尔龙瞬间清醒,他屏住呼吸,悄悄睁开一条眼缝。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梳妆台前,他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色睡裙的背影,正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机械地梳理着一头瀑布般的长发。那背影,和苏晴有几分相似,却又显得更加纤细、单薄。是苏晴吗?可他身边,苏晴正睡得安稳,呼吸均匀。摩尔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在寂静的夜里,重复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不知过了多久,那背影突然停了下来,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月光下,那是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五官和苏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生气,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第二天清晨,摩尔龙是被噩梦惊醒的。他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房间里空无一人,梳妆台前也没有任何异样,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苏晴已经起床,正在为他准备洗漱用品。“怎么了?做噩梦了?”苏晴关切地问。摩尔龙看着妻子关切的脸,欲言又止。他不能告诉她自己看到了“鬼”,那只会让她更害怕。他决定自己查清楚。等苏晴下楼后,他开始在房间里仔细搜寻。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梳妆台。他试着拉开每一个抽屉,前几个都装着一些零碎的化妆品和杂物。当他拉开最的缝隙里摸索,果然摸到了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抽屉,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日记本。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两个字:苏月。这是苏月的日记。摩尔龙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这本日记里,一定藏着所有的秘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翻开了第一页。日记记录了苏月从十六岁到去世前的心路历程,字里行间,充满了少女的纯真与梦想。
摩尔龙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日记。前面的内容都很正常,记录了校园生活、和妹妹苏晴的姐妹情深,以及对未来的憧憬。然而,当他翻到十八岁那年的部分时,笔触开始变得忧伤和混乱。苏月在日记里,提到了一个男孩。她没有写出男孩的全名,只用一个“龙”字来代替。日记里写满了她对“龙”的思念和爱恋,但字里行间又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今天又见到他了,他对我笑,我的心都要化了。可是,他为什么不能像对我一样,对全世界承认我们的存在?”“他说他会解决一切,让我等他。我等了,可是等来的却是他父亲冰冷的目光和一张支票。”“他不要我了,他说他不能为了我,毁掉自己的家庭和前途。我的心好痛,像是被撕成了一片一片。”摩尔龙的心越沉越深。日记里的“龙”,会不会就是自己?不,不可能,他根本不认识苏月。他继续往下翻。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而绝望,墨水浸透了纸张,仿佛是泪水晕开的。“他说他爱我,却亲手推开了我。这个世界好冷,没有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果我的死,能让他一辈子都记住我,那也算是我最后的胜利吧。再见了,我爱的人。再见了,小晴。”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日期,是五年前的今天。摩尔龙拿着日记本,手脚冰凉。他终于明白,苏月不是意外去世,而是为情自杀。而那个让她绝望的男孩,姓氏竟然和他一样,都姓“龙”。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摩尔龙脑海中炸开。他冲下楼,找到正在客厅里和岳父说话的父亲——摩尔雄。摩尔雄是一位成功的商人,平日里威严而果决。摩尔龙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爸!五年前,你是不是和苏家的大女儿苏月有过什么?”摩尔龙开门见山,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摩尔雄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厉声喝道:“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会认识她!”“那这本日记怎么解释!”摩尔龙将苏月的日记摔在桌上。看到日记的瞬间,摩尔雄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慌,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强作镇定:“一本小姑娘的日记而已,能证明什么?”“她日记里写的‘龙’,是不是你?”摩尔龙死死地盯着父亲。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建国和苏晴也惊愕地看着这对父子。在摩尔龙逼视的目光下,摩尔雄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他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痛苦地承认了。原来,五年前,摩尔雄在一次商务活动中,偶然结识了年轻貌美的苏月。他被苏月的青春活力所吸引,两人发展出了一段不伦之恋。后来事情被苏晴无意中发现,苏家大怒,摩尔雄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和家庭,狠心与苏月分手,并给了苏家一笔钱作为封口费。他以为事情就此了结,没想到苏月会因此想不开,投河自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结束那段错误的关系……”摩尔雄喃喃自语,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真相大白,摩尔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一直敬爱的父亲,竟然是逼死苏月的罪魁祸首。而他自己,却娶了苏月的妹妹,住进了苏月生活过的老宅。这难道就是命运的捉弄吗?他猛然想起回门宴上那双未动的碗筷。他冲回宴席现场,主桌还未收拾。他走到那个空位前,死死地盯着那双碗筷。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双碗筷,根本不是为某个“缺席的长辈”准备的。它是苏家,尤其是苏晴,为死去的苏月留的。这是一种无声的祭奠,也是一种无声的控诉。他们让苏月以“家人”的身份,“参加”了妹妹的婚礼,亲眼看着逼死自己的仇人之子,娶走了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这是一种何等残忍的复仇!摩尔龙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个冰冷的瓷碗,就在这时,他看到清澈的汤碗里,水面微微晃动,一根长长的、乌黑的头发,从水底缓缓地浮了上来。那根头发,和他昨夜在镜中看到的那个身影的头发一模一样。他仿佛能感觉到,苏月的怨灵,就在他身边,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注视着这场荒诞的婚礼。她不是来祝福的,她是来索债的。
从那一刻起,摩尔龙的生活彻底被颠覆了。苏月的怨灵,并没有因为真相的揭开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活跃。老宅里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怪事。镜子里的影像,总是比他慢半拍,并且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深夜里,总能听到女孩的哭泣声,时远时近,萦绕不去。他放在桌上的水杯,会莫名其妙地移动位置。最让他恐惧的是,他和苏晴的婚纱照,不知何时,照片上苏晴的笑脸旁边,多出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那人影正是苏月。苏晴的精神状态也变得越来越差。她时常对着空气说话,时而哭泣,时而傻笑。她告诉摩尔龙,姐姐一直都在,她很孤独,很冷。摩尔龙这才明白,苏家的复仇,远不止一场回门宴那么简单。他们用这场婚礼,将他和他的父亲,彻底拖入了苏月怨灵的诅咒之中。他们不仅要揭露真相,更要让他们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和恐惧的阴影下。苏月的复仇,不是要他们的命,而是要他们的灵魂永无宁日。这是一种比死亡更残忍的惩罚。
摩尔龙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能让父亲的罪孽,毁掉自己和苏晴的一生。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拿着苏月的日记,以及偷偷录下的与父亲对质的录音,走进了警察局。他要以“过失致人死亡”的罪名,举报自己的父亲。这个决定,无异于一场家庭地震。摩尔雄被捕,摩尔家的声誉一落千丈,商业帝国也随之崩塌。摩尔龙和苏晴的婚姻,也在这场风暴中走到了尽头。苏晴无法原谅他父亲的行为,也无法面对这个因他而起支离破碎的家,她选择了离开。故事的最后,摩尔龙独自一人回到了那座老宅。院子里早已人去楼空,一片萧条。他走进那间曾经的新房,主桌上那双碗筷已经不见了。整个房子里,都弥漫着一股尘埃落定的寂静。他仿佛看到,苏月的灵魂,站在窗前,对他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然后,她的身影,在阳光下,一点点变淡,最终消散。迟到了五年的公道,终于到来。怨灵的复仇,也终得圆满。只是摩尔龙知道,有些伤痕,将永远刻在他的生命里,无法磨灭。他赢得了正义,却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