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抬起头。
“今日进宫,皇上问起吉林府将军的人选。”顾晨说。
睿王一愣,这是儿子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起朝中的事。
“你怎么说的?”他问。
顾晨把御书房里的对话说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刻意说得平淡,该说的细节都说了,该有的语气也都带了。
睿王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答得很好。”他说,“既没有徇私,也没有背弃朋友。这个分寸,把握得刚刚好。”
顾晨垂下眼:“儿子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最难。”睿王道,“多少人想实话实说,可说出来的话,不是得罪了这边,就是得罪了那边。你能让两边都听得进去,这是本事。”
顾晨抬起头,看向父亲。
睿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看我做什么?我夸自己儿子还不行?”
顾晨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行了,”睿王站起身,“早点回去歇着吧。乐瑶有了身子,你多陪陪她。”
“是。”
顾晨也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父王。”
“嗯?”
“对付高铭父子的那段时间,儿子真是如履薄冰。”
睿王沉默了。
他知道儿子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抱怨,不是诉苦,只是……只是告诉他,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告诉他,他这个当爹的缺席的那些日子,儿子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
“顾晨。”睿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顾晨看着他。
睿王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盘旋了许多天的话,忽然涌到嘴边。
他想说:是爹对不住你。
他想说:那些年,是爹瞎了眼,信错了人。
他想说:往后,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明日我去户部,看看能不能把你在宁古塔的差事核销得漂亮些。该有的功劳,不能少了你的。”
顾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父亲这是要为他争取朝廷的封赏。
“父王,儿子不要……”
“别说不必。”睿王打断他,“你立了功,就该有赏。这不是徇私,这是规矩。你是睿王府的世子,该得的,一样都不能少。”
顾晨看着他,忽然觉得父亲的背影,好像没有记忆中那么冷硬了。
“多谢父王。”他说。
睿王摆摆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顾晨。”
“嗯?”
“你说那桂花鱼翅,现在不喜欢了。”睿王没回头,“那你现在喜欢什么?”
顾晨怔住。
烛火跳动着,映得父亲的背影忽明忽暗。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他爱吃哪道菜,父亲就会让厨房多做。
那时候父亲忙,陪他的时间少,但饭桌上,父亲总会记得他爱吃什么。
后来那些年,饭桌上再也没有人问他喜欢什么了。
再后来,他学会了什么都不挑,什么都吃。
可现在,父亲问了。
“我现在不挑食了,”顾晨说,“其实我什么都吃得下。”
睿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烛火下,那张向来板着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笑意。
“知道了。”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顾晨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那笑意深了些,一直漾到眼底。
韩乐瑶从院子里回来,正看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好奇:“怎么了?”
顾晨回过神,握住她的手:“还是家里这边更暖一些。”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院子里一片清辉。
顾晨想起宁古塔的那些日子。那里的雪很大,夜很长,日子很难。可那些难熬的日子,如今想来,似乎也没那么难了。
因为有人问他了。
问他那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问他现在喜欢什么。
那些话,他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