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草木,而是更本质的、蕴含着生机萌动的道韵。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
无数蕴含生韵的气机如地泉涌动,自虚无中勃发,朝着灰白领域蔓延而去,开始逆转那万籁俱寂。
【万物回春】。
这是人宗的秘法,专为应对天宗的【天地失色】而生。
讲究绝处逢生,于死寂中唤醒一点真灵。
赤松子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之色。
他没有继续加强【天地失色】的领域,反而将领域微微收回三尺。
就在领域回收的瞬间,那勃发的“春意”失去了最直接的对抗目标,不由自生地向外一涨。
在这旧力方生、新力未至的微妙间隙,赤松子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悠然。
铜剑在身前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剑气凭空生出。
清冽如秋日寒泉,磅礴如百川归海,朝着逍遥子席卷而去。
“万川秋水!”
有道家弟子惊呼。
这招【万川秋水】还能这么用?!
赤松子发出的剑气并非一道,而是由无数细微的云气汇聚而成的水线。
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水线的轨迹暗合天道至理,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封死了逍遥子所有的闪避之路,直指他的要害。
逍遥子瞳孔微缩,心中一凛,剑招立变,由攻转守。
周身的剑意瞬间内敛,由勃勃生机转为沉寂安然,如深潭止水,不波不澜。
【渊渟岳峙】。
这是借鉴自天宗【心若止水】的人宗守势。
以极致的静,容纳化解那无孔不入的水线剑气。
就在这时,赤松子本人连同手中的铜剑,忽然变得“模糊”了一瞬。
不是消失,而是仿佛化入了无处不在的光影之中。
观妙台上的晨光、微尘、乃至流动的稀薄云气,在那一刹那都成了他的一部分,或者说,他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尘埃随光流转,他亦随光而动,自然而然,无迹可寻。
“和光同尘!”
逍遥子心中剧震。
和其光,同其尘,这是天宗的至高心法,能令自身无形无迹。
他刚要调整剑势,便觉一股清冽的剑意已然降临。
赤松子的剑尖,不知何时已点在了他的剑镡之上。
“叮——”
一声轻响,清脆悠长。
剑势相交,两人瞬间陷入了内功比拼。
赤松子周身一尺之内,青光缭绕。逍遥子周身则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罩。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嗡——”
空间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
两人之间的空气剧烈地扭曲起来,气旋凭空生成,一股股强劲的气机波动朝外扩散,如同水波鼓荡。
地面的尘土、枯叶、碎石被气旋卷起,四散纷飞。
簌簌——
数丈外的草皮被成片掀起。
“呲!呲!呲!”
碎草如绿色的疾雨般激射而出,深深嵌入周围的树干之中,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轰!”
一声清脆的爆鸣。
十丈外,几株碗口粗的树,仿佛被无形巨锤拦腰砸断。
逍遥子的守势骤然消散。
他持剑的手臂一颤,不由自主地后退三步,脸色先是泛起潮红,随即迅速平复,只是眼中的神光略黯,显然是受了内伤。
赤松子身形显现,还是站在原地,仿佛一直没动过。
手中的铜剑缓缓垂下,身周那令万物失色的灰白领域早已无踪。
云海依旧翻腾,阳光灿烂如金。
胜负已分。
“逍遥师弟,承让。”
赤松子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得意。
“你的【万物回春】已有七分火候,【雪后初晴】也得其真意,可惜……”
他的目光掠过逍遥子,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仿佛看到了尘世纷扰。
“人道执情,终是拖累。以情驭气,气便有涯,以心合道,道方无垠。”
赤松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劝诫。
“你心中装着的东西太多,便有了桎梏,有了破绽。执着于世间的小善小仁,以有涯之身随无涯之道,是误己,也是误道。”
逍遥子深吸一口气,调匀体内气息,铜剑归鞘。
他输了比试,神色间却并不颓唐。
“赤松师兄所言的无涯天道,师弟受教了。”
他对着赤松子拱手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
“然我人宗之道,本就不求无涯。只求在这有涯的人生中,以此有涯之身,行应行之事,尽能尽之力。”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我辈有情,当济苍生。”
“今日我输师兄一筹,是我修为未至,非我道不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众人,最终落在赤松子身上。
“雪霁,当归天宗执掌。”
说罢,他再次对着赤松子深深一礼,转身离开。
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却依旧挺拔。
“嘿嘿,结束了。”楚南公低笑两声,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转过身,示意焱妃跟上,“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公孙玲珑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这就结束了?这么快?我还以为要大战三天三夜呢!”
公孙龙抚着胡须,笑着摇了摇头。
“傻丫头,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呼吸之间。”
“再说了,他们的论剑,比的是道法和心意,而不是缠斗的时长。”
“赤松子与逍遥子的对决,已然将天人二宗的道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就够了。”
观妙台上。
云海依旧,山风吹起。
天人之约,至此而终。
只留下两人交锋后留下的痕迹。
赤松子独立于台东。
良久,才将手中铜剑递给弟子,接过门人奉上的那柄象征着道家正统的“雪霁”古剑。
…………
结束后,太渊沉吟片刻,决定先去天宗拜访。
毕竟人宗刚刚战败,逍遥子需要疗伤,此时前去拜访,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公孙龙闻言,点了点头。
“也好。我也很久没见过北冥大师了,正好借此机会去拜访一番。”
众人离开观妙台,沿着山路往天宗驻地行去。
进入天宗的范围,太渊便发现,这里的建筑远比想象中简陋。
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也没有雕梁画栋的楼阁,只有一些简单的草木房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几乎没有砖石垒砌的痕迹。
论起房屋的精美程度,别说和新郑、信陵邑这样的大都城相比,便是山下翠华乡的客栈,都要比这里精致几分。
不过,这里的自然环境却是极佳。
山间云雾缭绕,清泉潺潺,随处可见苍翠的古松与不知名的奇花异草。
清幽僻静,远离尘嚣。
山间有大量的闲散空地,或是铺着青石,或是长满青草,是道家弟子打坐修炼的好地方。
一路上,太渊等人只零星遇见了几个道家弟子。
他们或是在溪边打坐,或是在林间练剑。
见到太渊一行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继续做自己的事,连停下来询问一句的意思都没有。
公孙龙曾来过天宗,轻车熟路地在前带路。
不多时,便抵达了天宗的迎客堂。
迎客堂也是一间草木屋,只不过,门前种着两株迎客松,苍劲挺拔。
赤松子已然站在迎客堂门口等候,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来。
“公孙大师,别来无恙。”
赤松子率先开口,语气平淡。
公孙龙拱手回礼,笑着说道。
“赤松先生,恭喜你执掌雪霁。”
两人是同辈人,又都是诸子百家的掌门,交情不算深厚,却也算是相识。
只是比起公孙龙,赤松子还差了那么一线,略逊一筹。
赤松子笑了笑:“不过是比逍遥师弟多修炼了几年,占了些年岁上的便宜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说罢。
赤松子看向太渊,目光里泛起了一丝波澜。
在几人讶异的眼神里,赤松子对着太渊抱拳行礼,语气恭谨。
“赤松,见过太渊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