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内。
北冥子与太渊对坐榻上,论道之声清越。
太渊目光落于火炉和铜壶,道:“火生于动,水生于静。动静相生,水火相息。水火为用,草木为体。用生于利,体生于害。”
“比如说,这炉子里的柴与火,火本无体,通过柴燃烧后才有体。柴本无作用,待火烧起后才为有用。”
北冥子抚须道:“按照太渊道友之论,凡有体之物,都是可以燃烧了?”
“不错。”太渊道。
“《道经》有云,上善若水。”北冥子话锋一转,“那么,水有体乎?”
“自然是有的。”太渊道。
“火能焚水乎?”北冥子问。
太渊沉吟片刻,道:“火之性,遇水后,能与之对立而不能与之相随,所以火灭。水之性,遇火后,能与之相随而不能与之相对立,所以水热。因此,有热水而无凉火,都是因水火相息之理……”
二人话语渐深,从水火之性,延展至人伦万物。
榻边旁听的弄玉与赤松子屏息凝神,边听边思考。
弄玉虽然知晓部分道家玄理,却也渐渐跟不上这种思辨。
北冥子忽然发问:“何为我?何为物?”
太渊道:“以万物为标准,则我也是物。以我为标准,则万物也是我。我与物一样,则道理简单明了。”
“天地也是万物,万物也是天地,我也是万物,万物也是我,我与万物之间可以相互转换,如此可以主宰天地……”
太渊话锋一转,反问:“世人皆言,人乃是万物之灵。北冥道友以为如何?”
“我深以为然。”北冥子颔首。
“愿闻其详。”太渊道。
北冥子语气悠远:“人之目,能纳万物之色。人之耳,能收万物之声。人之鼻,能辨万物之气。人之口,能品万物之味。”
“声、色、气、味,乃万物之本。”
“目、耳、鼻、口,乃人人所用。”
“物本无作用,借变化而显其用……所以,知晓人乃是物之至尊,圣人,乃是人之至尊。物之至尊,为物中之物,人之至尊,为人中之人。”
“所以,物之至极为至物,人之至极为至人。”
北冥子稍作停顿,声调愈发沉厚。
“人能以一心观万心,以一身观万身,以一物观万物,以一世观万世,能以心代天意,以口代天言,以手代天工,以身代天事,上识天时,下晓地理,中尽物情……”
“如果人不是万物之灵,何物可当?”
太渊抚掌,又问:“曾经有人对我说,天地之外,还有别的天地万物,和现在的天地万物不一样。北冥道友以为呢?”
北冥子垂眸,思索片刻,缓缓道:“不可说。”
太渊问:“为什么不可说?”
“因我不得而知。”北冥子语气坦然,“如果我内心并不知道,却说自己知道。那么说出来的话,也只是说说而已。”
“既然内心都不明白,嘴巴又能说出什么呢?”
“心里不知道而说知道的,叫做妄知。嘴说不清而又要说的,叫做妄言。”
“我不是妄人,又怎么会有妄言和妄知呢??”
“北冥道友高见。”太渊道。
接着,两人又谈到了天地。
太渊问道:“北冥道友读过《易》吧,请问易有太极,太极是何物?”
北冥子道:“无为之本。”
太渊又问道:“太极生两仪,两仪是天地的称呼吗?”
北冥子摇头道:“两仪,天地之祖,并不是单指天地,太极一分为二,先得到的一为一,后得到的一为二,一与二,叫做两仪……”
太渊道:“什么是动?什么是静?”
北冥子道:“一动一静,天地至妙,一动一静之间,天地人至妙。”
太渊问:“那么,何为人?”
北冥子思索许久,才道:“天地之道备于人,万物之道备于身,众妙之道备于神……”
两人从太极两仪谈及动静之妙,言语间囊括诸子百家,愈发玄奥。
弄玉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再听下去,脑中认知便开始迷乱。
她悄悄起身,足尖点地,轻如落英,退出木屋。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赤松子也是暗叹起身离开。
回头望了眼木屋,屋内论道之声依旧。
赤松子轻声道:“看来,他们二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
弄玉轻笑一声:“先前老师与鹖冠前辈论道,也是这般模样,动辄便是数个时辰。”
这般场景,她早已见过数次,习以为常。
赤松子想起一事,道:“弄玉师妹,我还有客人在,你……”
他说的客人指的是公孙龙祖孙。
“赤松师兄请便。”弄玉语气温婉,“我在此等候便是。”
赤松子不再客套,转身,很快不见踪影。
弄玉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本想趁此间隙练琴修行,却想起自己没有带琴在身。
可并不妨碍。
她素手轻抬,作抚琴之状,指尖在虚空中拂动,仿佛有一架无形的瑶琴置于膝上。
外界,没有半分琴音传出,她的心却瞬间沉静下来。
对山奏空弦,琴声心上流。
…………
新郑城外,一处断崖之上。
风卷着草叶,呼啸而过。
白凤立在崖边,衣袂翻飞。
他垂眸望着崖下,周身透着一股缥缈。
自从太渊传授那段心法口诀后,他的轻功一日千里。
“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口诀在心间流转。
对于风的轨迹,他感知更加清晰。
轻功早已超越昔日极限,他自己觉得,已然胜过了墨鸦。
只是这份超越,还没有一场正式比试印证。
同时,这份力量带来的,是对自由天空愈发的渴望。
他受够了百鸟组织的束缚,受够了姬无夜的掌控,只想挣脱这樊笼,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因此,近来百鸟组织的任务,他愈发敷衍抗拒。
那份叛逆的苗头,终究没能逃过姬无夜的眼睛。
姬无夜讨厌背叛。
所以,即使白凤他用的很顺手,但还是命令墨鸦杀了白凤。
这也是给百鸟组织其他人的警示。
姬无夜知道白凤与墨鸦之间那点可笑的羁绊。
正因如此,他才下了这道命令。
要么墨鸦亲手斩断这段羁绊,成为完美的杀人利器。要么,就和白凤一起,成为被清理的瑕疵。
断崖上。
墨鸦率先打破沉默:“你可知道你最近有多任性?我们从小接受的训练,便是任务至上,无论如何,都必须执行。”
白凤抬眸,眼底映着崖边天光,语气带着几分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