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内。
墨鸦道出那个预想不到的人的身份。
“是蓑衣客,他投靠了流沙。”
“什么?”
弄玉眸光闪动,难掩脸上的惊诧。
“是那个掌控着夜幕所有情报网络,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最为神秘难测的蓑衣客?”
“他竟然也背叛了姬无夜?”
在她的印象里,蓑衣客与姬无夜绑定极深。
常年隐匿在暗处,为姬无夜搜集天下情报,是夜幕最锋利的耳目。
这般人物,怎会轻易背离多年的主子?
“是。”
墨鸦缓缓点头。
“正因如此,夜幕四凶将的根基,已然彻底瓦解。没了军权、财路、耳目,仅剩一个深居宫闱、靠着美色迷惑韩王的潮女妖,终究是独木难支,翻不起什么大浪。”
墨鸦顿了顿,补充道。
“流沙得了蓑衣客麾下的情报网,更是如虎添翼,行事愈发顺遂。”
“这,才是姬无夜近来性情失态、屡屡行险的真正缘由。”
弄玉微微蹙眉,心中的疑惑更甚,道:“可是,蓑衣客此人,深沉隐忍,韩非公子究竟许以了他什么,才能打动他,让他甘愿背离,转而投靠流沙?”
墨鸦摇了摇头:“不知道。情报头子的价码,从来不会摆在明面上让人看见。”
“或许是财富,或许是权力,又或许是某个秘密……说不定兼而有之,但必定是非同寻常的诱惑,才能让他下定决心,赌上一切背叛姬无夜。”
也正是看到了这些,当白凤说要脱离夜幕,他也同时心动。
几人陷入沉思。
太渊指尖轻叩桌面,道:“鬼谷权谋之中,有一套驭人之术。”
众人闻言,都抬眼看来,凝神细听。
“这套驭人之术,大概是这个意思。”太渊继续说道,“用人之道,下等手段,是用各种威胁逼迫,靠着恐惧束缚对方。”
“中等手段,是用金银财帛、高官厚禄去利诱,靠着利益拉拢对方。”
“而上者,则是洞悉其心,看穿对方心底最深层的欲望,予以满足,却又不一次喂饱,而是细水长流,方能维系长远。”
这番话,说得浅显易懂。
几人眼前一亮,都若有所思。
太渊抬眼,目光扫过几人,问道:“蓑衣客经营情报网络多年,手下必定收拢了众多弟兄,这些人常年行走在黑暗之中,见不得光。”
“他们与蓑衣客,心底最渴望的,会是什么?”
莲花楼内陷入寂静,几人都皱着眉思索。
清灵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最渴望的?难道是财富?”
墨鸦摇了摇头。
能跟着蓑衣客出生入死的人,未必都是贪财之辈。
更何况是蓑衣客本人,恐怕早已积累不小的财富。
钱财,未必能打动他。
就在这时,一直靠着窗边、望着流云的白凤,忽然开口。
声音清淡,带着几分莫名的怅然。
“没有人……天生喜欢黑夜。”
他转过头,面庞在光线映照下,显得有些朦胧。
“常年行走在黑暗里,看尽世间阴私龌龊、尔虞我诈的人,心底……或许比任何人都渴望能站在阳光下。”
“……让身边那些重要的人,能有机会走出这片阴影,过上安稳的日子。”
白凤的话,说得轻轻浅浅。
却像一颗石子,在几人心中激起了圈圈涟漪。
他说的,仿佛是蓑衣客,又仿佛是在说他自己。
弄玉眼眸一亮,似是被白凤的话点醒,道:“正是此理。如果我是韩非公子,我便允诺蓑衣客,每隔一段时日,便为他提供几个干净的名额,让他手下那些有功、或欲退隐的弟兄,得以洗去过往,或者成为小吏,安享俸禄,要么做个良民,安稳度日。”
弄玉顿了顿,补充道。
“不必一次兑现,而是细水长流,让蓑衣客和他的手下,始终有一份希望在。”
“这样的承诺,比起一时的金银财帛,恐怕更能打动蓑衣客。”
话音落下,楼内有一瞬的寂静。
墨鸦、白凤、清灵看向弄玉,带着不同程度的讶异,
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背后蕴含的不仅是智慧,更是一种胸襟与气度。
墨鸦深深看了弄玉一眼,心中震动。
昔日在新郑,这位女子不过是紫兰轩一名琴女。
可如今,竟有了如此敏锐的洞见与格局。
他不由得暗自思忖。
如果姬无夜有这等收拢人心的器量与智慧,懂得给予部下一线“光”的希望与承诺,而非仅仅威逼利诱、残酷压榨,又何至于众叛亲离?
太渊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
骊山北麓,峰峦叠嶂,云雾缭绕。
阴阳家的驻地,便隐匿在这片山峦之中。
神都九宫,巍然矗立。
雕梁画栋,在云雾间若隐若现,静谧而庄严。
当莲花楼停下时,已经有两人静静等候在那里。
为首的女子,正是东君焱妃。
她身侧,站着一位身着水蓝裙衫的女子,身姿窈窕,面容被一层薄纱遮掩,周身散发着清冷之气,正是月神。
对此,太渊并不意外。
他此行前来,并没有刻意隐匿行踪。
以阴阳家的能耐,获悉他的动向,再正常不过。
众人陆续走下莲花楼。
有阴阳家弟子主动上前,牵马离去照料。
焱妃与月神同时敛衽一礼:“焱妃(月神),见过太渊先生。”
太渊抬手虚扶,语气温和:“不必多礼,劳烦二位在此等候,倒是过意不去了。”
焱妃嫣然一笑,侧身引路。
“先生客气了。东皇阁下早已在殿内等候先生多时,请随我来。”
太渊点了点头,随她一同前行。
目光在焱妃身上一掠,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含笑问道:
“上次太乙山匆匆一晤,没有来得及深谈。观焱妃姑娘周身气机,端正光明,刚猛无俦,可是修炼了某种雷法?”
焱妃闻言,嫣然一笑,并不否认。
“先生慧眼如炬。”
言罢。
她左手微抬,掌心向上。
只听“噼啪”几声轻响,数道细小的银白电弧,在她指掌间跃动流转,发出细微的嗡鸣之声。
银白色的电弧映照,格外耀眼。
这一幕,让跟在太渊身后的弄玉、墨鸦、白凤和清灵,皆是瞳孔微缩,露出惊色。
驾驭雷霆?
这可是传说中才有的仙神手段啊!
这就是阴阳家的术法吗?
也太厉害了吧!
此时,弄玉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看向那位一直默然不语的月神。
虽然她看不清月神的面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心底极其复杂的情绪。
似审视,似慨叹,又似怅然。
月神察觉到了弄玉的目光,微微侧头,清冷的眼眸掠过弄玉,没有说话,默然伫立在焱妃身侧。
一行人沿着小径前行。
来到一座奇特的建筑之前。
这座建筑,状如春笋,通体由青石砌成,外壁雕刻着无数深奥符文。
四周悬挂着数十盏琉璃灯盏。
光华流转间,整座建筑显得贵气逼人,庄严疏离。
令人望之生敬,亦生畏。
“先生,前方便是星光大道,东皇阁下就在廊道尽头的大殿内等候。”
焱妃停下脚步。
“请先生独自前行,我等不便陪同,在此等候先生即可。”
太渊看向身边的清灵。
“清灵,随我同去。”
焱妃略作迟疑,婉言提醒道:“先生,此星光大道自有玄机,廊道之内布满了阴阳家的幻术与道音,能惑人心神,乱人灵智。”
“清灵小友年岁还小,修为也尚浅,恐怕不易抵挡廊道内的玄机。”
太渊微微一笑,道:“放心,护住一个孩子,我还是做得到。他跟在我身边,不会有事的。”
清灵连忙点头。
焱妃见太渊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微微躬身。
“既然先生心意已决,那便请吧。”
太渊带着清灵,坦然步入了那星光点点的廊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