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妃似乎不太愿意深入这个话题。
她的目光落到太渊身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
“是的。”
最终,她还是给出了答案。
太渊此时却接过话头:“恐怕,不止是这么简单吧?据我所知,阴阳家的“少司命”之位,其传承方式,尤为特殊。”
“似乎……需要新的继承者,亲手终结上一任少司命的生命,才能够真正继位?”
殿内空气一凝。
弄玉与清灵同时色变。
反观墨鸦与白凤,两人只是目光微动,神色依旧平静。
他们出身“百鸟”,自幼便是在“鬼山血潭”中挣扎求存,见惯了同伴的倒下与背叛。
阴阳家这种继承方式,虽然极端,但在他们听来,不过是另一种生存法则罢了。
只是多数寻常孩子,活不过那种选拔。
清灵望着小衣空洞美丽的侧脸,心中不忍。
他下意识轻唤:“小衣……”
话一出口,却又顿住,不知该如何继续。
焱妃没有否认。
“太渊先生既然已经安顿好,我便不多打扰了。”
焱妃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微微欠身。
“此处一应事物皆可自取。太渊先生如果有所需要,可随时让人通传于我。”
“有劳焱妃姑娘。”太渊颔首道。
焱妃不再多言,再次看了小衣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清灵立刻凑到太渊身边,脸上写满担忧。
“师叔祖,”他压低声音,“小衣她……您有办法吗?”
太渊目光落回手中竹简,又看向身旁隔绝于世外的紫发少女。
“别急么。”
太渊环顾四周,温声道:“弄玉,你带清灵他们先去安顿,熟悉住处。我需要独自在此参详片刻。”
“对了,小衣你留下。”
弄玉会意,轻轻点头:“是,老师。”
她唤了清灵,又向墨鸦白凤示意。
清灵担忧地看了眼小衣,又望望太渊,终是跟着弄玉离去。
墨鸦与白凤无声一礼,身影悄然退入殿外。
偌大殿堂,顷刻间只剩两人。
小衣对周遭变化毫无反应。
她甚至没有看太渊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寻了一处星辉稍亮的地板,安静坐下。
气息微吐,周身泛起极淡的莹绿色光晕。
她就那样闭目修炼起来。
太渊将竹简展开。
“大道裂分,魂炁各张……”
开篇八字,便让太渊微微皱眉。
逐字读下。
“九宫其序,虚漠为疆。舍魂抱一,若丧其常。我魄非我,乃寄炁光……九窍虚悬,魂火自照。离宫移位,坎水成爻,魂兮魄兮,何守何抛……”
文辞古奥,意象幽玄。
一卷读罢,太渊缓缓合上竹简。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静静修炼的少女。
结合竹简所述,再观小衣此刻状态,太渊心中豁然明朗。
“原来是这样……”
他低声自语。
太渊从焱妃那里了解过阴阳术的修炼,讲究剑走偏锋,不乏以魂换气的激进法门。
而这门【九宫移魂术】,堪称偏锋中的偏锋。
按照太渊的理解,这门术法,直接让小衣的三魂不固,七魄不稳。
有句话说得好,苟日新,日日新。
人对事物的认知,随着时间与经历不断流变、更新。
以太渊现在阳神层次的境界来看,人的意识并不只是大脑的活动反应,而是整个人体所有系统结合,统合三魂七魄后凝聚的真我。
它们就像是人体整体运行系统中所安插的单独运行模块,单独拎出来就是一个系统,合在一起就组成了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人。
三魂分为胎光,爽灵、幽精。
胎光主神,是生命本源之光,主宰神智清明与整体活力,关联心血管与神经系统。
爽灵主智,代表思维、机敏与反应,关联运动系统与脑部高级认知。
幽精主情,掌管情感、爱欲、亲和行为、个人性情与社会联结,关联深层情绪与认知系统。
七魄则主司更具体的生理本能与反应,暂且不说。
小衣如今不言、不笑、无表情、封闭内心,正是“幽精蒙尘”之象。
幽精,掌管个人表达与社交意愿。
此魂蒙尘,便从根源上截断了她主动与外界情感交互的通道。
相对的,正因幽精魂之中,本应该化为情感波动的能量,被【九宫移魂术】悉数导引转化,小衣的内力修为才得以远超同侪。
然而,这种状态凶险无比,如同走在钢丝上。
一旦遭遇巨大情感冲击,如极度的悲伤、愧疚或守护之情,强行冲破封印,可能导致魂魄震荡、反噬自身。
太渊微微皱眉。
即便他已至阳神境界,神念可搜魂读心,但魂魄精神层面的具体“伤势”调理,仍然是陌生领域。
没有亲手处理过,便无经验可循。
第一次么,总难免几分紧张茫然。
此事,还需要细细思量。
但是,此刻另一件事的关窍,在太渊心中豁然明朗。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小衣纤细的脖颈间。
那里,垂挂着半块剔透的紫色玉佩。
质地温润,隐有灵光流转,散发着一股清冷幽微的气息。
这气息,与清灵身上所佩那半块紫色玉佩,同出一源,遥相感应,如同沉寂的星辰彼此呼唤。
“灵衣玉佩,一阴一阳,罗生堂下,秋兰长生。”
太渊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句话。
之前,在太乙山藏书室里见过,乃是描述阴阳家某种仪轨的隐语。
前两句,化自《九歌·大司命》:“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一阴兮一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大概意思的描绘神灵姿态莫测,玉佩光暗交织,凡人难窥其意。
后面两句,则是引自《九歌·少司命》:“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
本意是描绘秋兰与蘼芜,这两种香草在堂下交织丛生,欣欣向荣。
四句连解,这仪轨残酷的真意便昭然若揭。
秋兰与蘼芜,本是罗列共生。
但仪轨所求,只是“秋兰长生”。
那么,与秋兰一起生长的蘼芜,其结局如何,自然不用多说了。
想要成就其中一者,自然需要牺牲另一者。
参照原本世界线轨迹中,关于少司命的更迭,太渊彻底明晰了这仪轨的运行逻辑:
通过这对紫色玉佩,也不一定是玉佩,只要是有灵性的物品都行。
将这灵物交给两个命运相关的人。
利用灵性物品互相吸引、以求重归一体的特性,使这两人彼此靠近,在共同成长中,建立无形羁绊。
待到时机成熟,便以秘法催动。
使其中一人,成为另一人的“养料”,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快速“催熟”他们真正想要塑造的那一个。
牺牲一朵花,让另一朵开得更绚烂。
太渊轻轻摇头,将手中的竹简缓缓卷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紫气缭绕的玉佩,沉默如人偶的少女。
“阴阳家……”
他低语,目光深邃。
“果然很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