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治经”,就是对一本经典考订文字,解读思想,作注作疏,追溯本义,阐发哲理。
“是《易》。”楚南公道。
“《易》?”太渊略显讶异,“我原以为是《诗经》。”
因为《诗经》有句话,“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书以养气为用。
楚南公闻言,摇头失笑。
脸上皱纹舒展开,似是想起有趣的事情。
“以《诗经》来治经的,需要性格质朴,赤子之心。”
“当年,我老师说我“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性子不合适,后来给我选了《易》来治经。”
“因材施教,不拘一格,令师是高人。”太渊赞道。
楚南公却露出一个颇为古怪的笑容,像是分享一个秘密。
“他私下曾笑言,五经之中,治《易》的人,心思深沉,没几个好东西。”
太渊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出来。
“哈哈,令师不仅是个高人,更是个妙人。”
楚南公也笑了起来。
眼中有对往昔岁月的怀念。
“如今想来,老师所言,虽似戏谑,却未尝没有道理。”
“易道深邃,涵盖万有,极易令人沉溺于推演变化、揣测吉凶,如果心性根基不稳,确实容易失之偏颇,反为其所累。”
太渊含笑点头,心中却不由浮现出另一番关于五经的妙论。
那还是在大明世界,他和王阳明的一次对话。
当时,王阳明这么说。
“《诗经》见风知气,感发情志,五经之中最真纯。《尚书》疏通知远,贯通古今,五经之中最通达。《易经》絜静精微,探赜索隐,五经之中最深远。《礼记》恭俭庄敬,规范人伦,五经之中最高洁。《春秋》属辞比事,微言大义,五经之中最周全。”
此番言论,将五经精髓概括得堂皇正大,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夸赞。
然而,王阳明话锋一转,眼中略带戏谑。
“然而,这是深造有得、学问通透的景象。”
“如果学而不精,浅尝辄止,半桶水晃荡,那便会呈现出另一番光景。”
太渊当时好奇追问。
王阳明悠然道:“诵《诗经》的蠢,只知吟风弄月,不察世情。品《尚书》的油,空谈古今,圆滑世故。玩《易经》的阴,沉溺术数,心机深沉。用《礼记》的犟,拘泥形式,不知权变。学《春秋》的坏,以褒贬为利器,诛心刻薄。”
此论一出,太渊当时便抚案大笑,连呼妙语。
此刻,在这烽火台上。
回想起彼时情景,太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会心一笑。
楚南公察觉,笑问:“看先生神情,似是忆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太渊也不隐瞒,将这番关于五经妙论道来。
楚南公听罢,先是愕然,随即双眼放光,忍不住以手拍打石桌,连声道。
“妙!妙极!”
“此论不仅深谙经典精髓,更洞察人心学问之弊。”
“能说出此言者,必是大才。””
“自然是大才。”太渊颔首,眼中泛起一丝怀念,“我那句“无善无恶心之体”,便是承自我这位友人的学问。”
“无善无恶心之体……”
楚南公低声复诵,而后惊喜。
“太渊先生这位友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他如今在何处,我也不得而知。日后若有机缘,一定介绍给南公先生认识。”
太渊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楚南公惋惜不已。
“仅此一句,便知此人对心性之悟,已直指儒道最精微处。”
“此等人物,当浮一大白。”楚南公道。
“当浮三大白。”太渊微笑举杯。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对饮。
三杯既尽,亭内的气氛也热几分。
双方继续闲聊,交流了下学问,话题慢慢聊到了这个烽火台,谈起了当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又接着谈到了当今七国天下。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太渊淡淡道,“旧制崩坏,新序当立,此乃天道循环。顺应其变,明其理即可。”
楚南公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捋须道:“先生此言,我略有疑惑。”
“自夏商周三代以来,虽有天下共主,实则分封诸侯,各自为政。并没有哪一家真正的统一。这分久必合的说法,又从何谈起?”
太渊转回目光,看向楚南公。
“大一统的理念,自古有之,只是其形式多变。”
太渊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
“夏以家天下取代公天下,确立宗法血胤传承之统序,此乃传承一统。”
“商以祭一统天下,这是敬天祭祀一统。”
“至于周朝,虽然诸侯裂土,但各诸侯国莫不行周礼,这是文化一统。”
“此三者,都是不同层面、不同形式的大一统。”
太渊这番从文明角度的论点,让楚南公耳目一新。
“那么,依先生观之,当今七国并立,谁最有希望,完成新的一统?”
太渊看着楚南公,嘴角泛起笑意。
“南公先生心中,不是早已经有答案了吗?”
“否则,昔日楚地第一贤者,又为什么会选择栖身于阴阳家呢?”
如今,诸子百家里面,阴阳家是摆明车马支持秦国的。
亭中安静了一瞬。
楚南公不再掩饰,点头道:“老夫以占星之术观望天下气数,确见西方秦地,有吞并六国之象。然而,这仅仅是天象预示,可其中道理,并不是十分明了,正要请先生赐教。”
要知道,在山东六国眼中,秦法严苛,令人谈之色变。
楚南公问得直接,太渊回答得简洁。
“无他,郡县而已。”
“郡县?”
楚南公微微皱眉,这个词他当然不陌生,秦行郡县制并不是秘密。
“正是。”太渊语气平淡,“周以礼乐,成就了文化制度层面的大一统。而秦,将以郡县制,彻底打破封邦建国的旧制,将地方行政、军事、赋税之权,真正收归中央朝廷,完成领土大一统。”
“二者一脉相承,都为实现大一统,只是手段与层面不同。”
楚南公静静地听着。
看着对方用如此平淡轻松的语调,剖析着可能的天下格局。
那是超越了一国一姓兴衰的的睿智。
良久,楚南公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提起酒壶,为自己和太渊满上。
“敬先生。”
这一杯,敬的是见识,是格局。
两人再次对饮。
之后的话题,轻松了许多。
从七国风物民俗,诗赋歌谣,到各地流传的奇闻轶事。
楚南公到底活了很久,见闻广博,各种掌故,信手拈来,皆成趣谈。
太渊亦是不时应和,或补充,或引申,两人言谈甚欢。
谈到最后,楚南公道:
“还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南公先生但问无妨。”
“【九宫移魂术】的缺陷,太渊先生可是有了补救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