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一桌人都笑了。
李开也不生气,自嘲道:“我这是犯了伏念掌门常说的断章取义啊。”
胡夫人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
“玉儿,太渊先生不是道家的么,你怎么对儒家和医家也这么懂?”
弄玉道:“老师学究天人,我只是学了九牛一毛罢了。”
几人继续聊着,话题渐渐的转到了韩国。
弄玉道:“我来小圣贤庄的时候,刚好遇到了张良先生,他正准备回韩国。”
李开闻言,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看现在的样子,韩国怕是要亡了。大势如此,张良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弄玉看着他:“爹,你准备回去吗?”
李开摇了摇头,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韩国已经没有故人了。我的家……现在在这里。”
他看向胡夫人,看向李延年,最后看向弄玉。
“这里才是我的家。”
弄玉点了点头:“爹能如此想,自是最好。”
…………
数日后。
太渊一直没有回来。
李开从伏念那里打听到,太渊似乎一直待在荀夫子的竹庐里,两人日日对弈论道,应该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白凤和墨鸦跟着公孙玲珑去了小圣贤庄。
因为白凤发现自己懂得太少,写小说时素材匮乏,多听听课,可以拓展看待事情的角度。
院子里,弄玉坐在石凳上,膝上横着那张朱弦琴。
李延年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小陶埙。
“阿姐,我吹了?”
弄玉含笑点头。
李延年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吹了起来。
陶埙的声音呜呜咽咽,并不算美妙,但音准居然不错。一支小调吹完,他期待的看着弄玉。
“阿姐,我吹的怎么样?”
弄玉没有回答,只是信手在琴上一拨。
一串音符流淌而出,轻快灵动,如小溪潺潺。
她看向李延年:“记住这段了吗?”
李延年眨了眨眼,拿起陶埙,试着吹了出来。
呜呜咽咽,断断续续,但几个关键的转折,竟然都对了。
弄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铮铮~”
她又弹了一段,比方才复杂些。李延年皱着眉听完,又试着吹出来。这一次,虽然错了几处,但大体轮廓还在。
弄玉笑了,道:“延年,你的天赋很好。”
李延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弄玉点点头。
胡夫人端着一盘水果从屋里走出,正好看见这一幕。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埙声与琴音交织,眼眶微微发热。
这就是她一直期待的日子。
儿女都在眼前,安宁平静,岁月静好。
…………
李开推门进来时,弄玉正在教李延年认音律。
“宫、商、角、徵、羽……”
李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才轻咳一声,走了进去。
弄玉抬起头:“爹,有事?”
李开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道:“今天,掌门跟我说了件事。”
弄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李开道:“他听说你在家教导延年乐理,便托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去小圣贤庄,给学子们上几节乐理课。”
弄玉微微一怔,心中思索。
自己没给这么多人上过课,但是,如果自己想开乐家一脉,将来总要教授弟子。现在能提前试试,积累些经验,也是好事。
于是,弄玉点了点头。
“麻烦爹替我回伏念先生,明日我便去。”
翌日。
小圣贤庄,学堂。
数十名学子端坐于席上,神情肃然,却掩不住眼中的好奇。
他们已经听说,今日来讲课的,不是庄里任何一位先生,而是那位在咸阳北宫一曲引动百鸟来朝的琴道大家——弄玉先生。
学堂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探了探脑袋。
李延年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衣,他东张西望,满眼都是好奇。
弄玉轻轻按了按他的肩。
“进去后,坐在角落,不许出声。”
李延年乖乖点头。
弄玉目光扫过众学子,缓缓开口。
“今日,我们讲乐。”
“诸子百家,都有对‘乐’的理解。而在儒家这里,‘乐’不是娱乐,而是与‘礼’相辅相成的修身之器。儒家之乐的本质,可以概括为四个字——”
她一字一顿,道:“乐以修内。”
有学子举手问。
“先生,什么是修内?”
弄玉道:“修心,修性,修德。”
她看向众学子,道:“儒家论乐,首辨‘德音’与‘溺音’。郑卫之音,靡靡入耳,使人沉溺,是为‘溺音’。雅颂之音,庄重中正,使人向善,是为‘德音’。你们可能分辨?”
众学子面面相觑。
弄玉也不多言,只是走到琴前,坐了下来。
她抬手,拨弦。
“铮——”
第一段琴音响起,庄重中正,如山岳巍峨,如江河浩荡。
琴音在学堂中回荡,学子们只觉得心神一肃,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片刻后,琴音一转。
“泠泠——”
第二段曲子响起,婉转柔媚,如丝如缕。那音调缠绵悱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挠在心尖上。几个学子的眼神渐渐迷离,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
“铿——!”
琴音戛然而止。
弄玉看向他们:“两段曲子,感受如何?”
一个学子脱口而出。
“第一段让人心神肃穆,第二段……”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第二段让人有点……有点心猿意马。”
众学子纷纷点头。
弄玉笑道:“第一段,是《黍离》,雅颂正音。第二段,是我模拟的郑卫之音,也就是所谓的靡靡之音。”
她看着众人,说道。
“儒家论乐的根本判断标准,就在于此,不是以技巧来论高下,而是以心性来定雅俗。”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弄玉解释道,“音乐是人心的外化,反过来又能影响人心。”
“正因如此,先王制雅颂之声,不是为了取悦耳目,而是为了‘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好的音乐,可以涵养德性,净化心灵。”
李延年站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看着阿姐的眼神,满是崇拜。
弄玉继续道。
“所以,儒家论乐,不在技高,而在德修。乐者,天地之和也。和者,礼乐之本也。”
她看着那些年轻的学子,目光温和。
“愿诸位存此心,修习乐道,非为悦耳,而为悦心,非为娱人,而为修身。”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
下课了。
众学子齐齐起身,向弄玉行礼。
“多谢先生教诲。”
弄玉微微颔首,还了一礼。
…………
学堂外,有两道身影。
伏念负手而立,望着学堂中正在收拾琴具的弄玉,眼中满是赞许。
“弄玉先生所讲,正是儒家‘礼乐相济’的理念。”
“没想到,她对儒家的思想,也有如此深的了解。”
颜路站在他身侧,温声道。
“太渊大师学究天人,弄玉先生跟随多年,自然见多识广。”
伏念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说,有没有可能,请弄玉先生长期在小圣贤庄任教?”
颜路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
“这就要看弄玉先生的志向了。”
志向么?
伏念望着学堂中的那道身影,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