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间。
整个「法则汇聚之地」的虚空,如同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意志所侵染,开始剧烈地躁动起来。
无数通体漆黑的智械、构装体、武器、巨构、星舰,开始在「法则汇聚之地」的每一寸空间,如同病毒般疯狂生成,疯狂增殖,疯狂地挤压着那些正在倾泻炮火的、属于“姬子一方”的科技侧武器的存在空间。
那些造物,每一件都与姬子方才释放的“归零者”文明遗产一般无二,款式、结构、能量波动,甚至那精密到无法解析的几何纹路,都完全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它们的颜色。
纯粹到极致的漆黑。
如同深渊本身意志的具现。
“砰砰砰砰砰砰砰——!!!”
无数爆炸声在同一刻响起,震彻整片高维战场。
那些属于姬子一方的、铺天盖地的机械集群,在短短数秒内,便被这些从虚空中“生长”出来的漆黑造物,以最粗暴的自爆攻击彻底清空。
火光、能量乱流、破碎的元件、崩解的数据流,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幅战争末期的画面。
【储备能量已耗尽,请及时补充。】
手提箱的电子提示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但姬子却不闻不问,只是死死地盯着支配者手中那个漆黑的手提箱,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支配者居然能做到如此轻易地「取有」一个文明的终极手段。
甚至都不到一分钟。
从“登录”到“复现”再到“清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那不是某个巅峰文明的遗产,而只是一个随手便可抹去的玩具。
硝烟很快停息。
虚空中残存的火光与能量乱流,如同退潮般渐渐消散。
支配者的身形自硝烟中再次完整地显现出来,那像素块躯体上的伤痕,在短短数秒内便恢复如初。
祂上下打量了几眼不可置信的姬子,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怜悯。
“弱小者,总是习惯于擅自去理解伟大者。”
祂抬起手,将那个漆黑的手提箱举到眼前,如同欣赏一件艺术品:
“以尔等区区一个文明之力,又怎可能定义「未知」?”
“我明明没有……”姬子的声音干涩,她试图说些什么,却被支配者直接打断。
“没有使用重复的手段,对吗?”
姬子沉默。
这正是她最想说的,也是她最无法理解的。
从始至终,她下达的指令都是“不重复”——每一具机械体,每一件武器,每一个作战单位,它们的战斗模块、能源核心、攻击逻辑,都是独一无二的,从未有任何两个个体是完全相同的。
她本以为,用这种方式,便能拖住「秩序」的算力,将这场战争彻底变为一场比拼资源和耐心的消耗战。
可她万万没想到,在这短短的一分钟内,自己所拥有的、所倚仗的、所视为最后底牌的力量,便被支配者如此轻易地「理解」后「取有」了。
她真的无法理解。
什么时候「秩序」的算力变得如此强大了?
「神性」的子系统,面对一个巅峰科技侧文明的终极遗产,不是应该进行长时间的僵持、解析、对抗,才是正常的吗?
看着姬子脸上那无法掩饰的茫然,支配者脸上划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愉悦波动。
“我虽不知你从哪里得到的、关于「秩序」的情报。”
“但你似乎……弄错了一些事情?”
“……什么?”姬子的声音沙哑。
“「秩序」只是工具。”支配者淡淡道,“一件被支配的工具。”
“主导者,终究还是操控它的生灵。”
“你想的没错,「秩序」的算力的确不足以在瞬间秒杀你的文明。”
“可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用过它的算力。”
祂微微前倾,那机械质感的声音此刻带上了一丝近乎戏谑的意味:
“你一直在面对的……”
“是我。”
闻言,姬子先是一怔,随后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她反应过来了。
是思维定势。
一个根植于所有依赖科技、依赖智械、依赖“算力”的文明深处的思维定势。
没有人会下意识地将人脑与AI相比较。
那不过是自取其辱。
在任何一个巅峰文明中,AI的算力都是要凌驾于文明中所有生灵智慧总和的,这是常识,是铁律,是文明进化的必然方向。
但!
凡事总有例外。
比如周牧。
那个男人的信息处理速度,那堪称不讲道理的思维运转频率,别说AI,别说智械,别说文明的巅峰结晶,就连那些自亘古存活至今的古老者们,都曾私下感慨“非生灵之属”。
和祂相比,所谓的“算力”,不过是个笑话。
而支配者……这恰好继承了这一点!
想明白这些,姬子脸上那茫然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手,将那个已经耗尽了能量的手提箱收回了自己的随身空间。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然而,支配者却没有选择就这样放过姬子。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已经让祂那本就不多的耐心逐渐耗尽。
若到了这个时候,自己依旧毫无作为,就这么任由这些人离去,传出去,只会让外人以为自己软弱可欺。
祂需要一个警示。
一个足以让所有暗中窥视者、所有心怀不轨者、所有试图挑战“深渊纪元”权威者,都彻底断绝念想的警示。
杀鸡儆猴。
下一瞬间。
支配者的身形没有任何征兆地消失在原地。
那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完全无法反应的程度。
那不是瞬移。
那是「概念」层面的“抵达”。
当祂的身形再次出现,已然立于姬子身前不足三尺之处。
而后,祂抬起右手,以掌为刀,向着姬子那纤细的脖颈,轻描淡写地划去。
这一下若是击中。
以支配者此刻「未知」的位格,搭配那足以侵蚀诸天的深渊之力,姬子将再也没有从「死境」中复苏的任何可能性。
她的死亡,将成为「注定之事」。
只要她试图复生,便会立刻重复死亡的过程,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这便是「未知」的力量。
这便是「支配者」的愤怒。
“姬子阿姐……!”
“快躲开!”
“别伤她!我们这就离开……!”
“尔敢!尔可知此女身份?!”
丹恒等人的脸色骤变,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怒,纷纷开口试图阻拦,却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悟空也是焦急地呼喊,他那足以明辨虚实的火眼金睛,此刻却完全跟不上支配者的速度,只能通过最原始的威胁,试图让那尊漆黑的魔影停下来。
而姬子,看着身前正以无可阻挡之势落下的手刀,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了很多画面。
家乡。
星穹列车。
忘川。
同伴们。
还有……
那个改变了她命运的男人。
她其实很想看到。
想看到那个男人不顾一切地冲下来,只为了拯救自己。
想看到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露出焦急、愤怒、甚至恐惧的神色。
很想确认,自己在他心中,真的有足够的分量。
但最终。
她也只是苦笑了一声,眼神中那最后一丝期待,渐渐黯淡下去,化作一种释然般的平静。
她知道那个男人的难处。
她知道那个男人若是下场,便意味着真正的灾难即将开始。
她一向懂事。
所以,她选择了认命。
永归「死境」……似乎也还不错。
至少,不用再为这些纷争而烦恼了。
她坦然闭上了眼。
……
这一刹那的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无限拉长。
几乎每一个人脸上,都凝固着焦急、惊恐、愤怒的表情。
丹恒试图再度激发神性。
安禾与小恶魔的身形已经开始融合,试图回到最强姿态。
星宝从光幕中重新具现出身形,脸上带着震怒。
可可利亚甚至已经准备彻底放弃周牧的剧本,直接呼唤那连接着诸天的「世界树」。
而此刻。
唯有一人,注意到了某种“不协调”。
是一直萎靡不振、乖乖趴在丹恒头顶、从出场至今几乎没有发出过任何存在感的小小史莱姆。
丹怡。
她在丹恒的头顶歪着那颗小小的脑袋,那双清澈到近乎透明的大眼睛,呆呆愣愣地望着支配者的身后。
在其他人眼中,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被炮火肆虐后的一片虚空。
但在丹怡那清澈的瞳孔中,倒映着的,却并非如此。
那是一个黑发黑瞳、满脸阴沉的英俊青年。
他就那么静静地悬立在支配者身后不足一丈之处,如同从虚空中生长出来的幽灵,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没有惊动任何规则,甚至连支配者那覆盖一切的“感知”,都未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青年右手抬起,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古朴、散发着淡淡幽光的镰刀。
那镰刀的刀刃,此刻正悄无声息地搭在支配者的脖颈之上,与那由无数漆黑像素块构筑的“皮肤”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根发丝的距离。
“爸爸……?”
丹怡低低地鸣叫了一声,声音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任何人察觉。
在她那简单的思维回路中,她并不清楚父亲亲自出手会发生什么后果。
但在她那本质极高的位格深处,对“父亲出手”这件事本身,却有一种近乎毛骨悚然的预知感。
那是一种……如同世界即将倾覆般的、巨大的不安。
她不想让父亲出手。
但她又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一时间,这只小小的史莱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之中。
与此同时。
降临于法则汇聚之地的周牧,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纠结。
是的。
此时此刻,正站在支配者身后,手持「赋生镰」、将那象征着“死亡”之力的刀刃搭在祂脖颈上的青年,正是周牧。
本体。
且是带着全部力量、包含「神性」在内的、完整的本体!
他就这么默默地看着支配者将手刀划向姬子,心中平静地估算着释放攻击的最佳时机、最优角度、最合适力度。
他那漆黑的瞳孔深处,倒映着那即将落下的手刀,倒映着姬子那闭目待死的苍白面容,倒映着这一切的一切。
他可以坐视诸天的消亡。
坐视诸界归于那所谓的“深渊纪元”。
坐视自己的剧本彻底玩脱,被自己的亲朋好友,或者被自己的敌人,撕个稀巴烂。
他都可以接受。
但他唯独做不到一件事。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友,陨落在自己眼前。
这不是游戏。
这是战争。
所以。
「死亡」要下场了。
……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那手刀即将触及姬子脖颈肌肤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