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踉跄后退一步:“你……骗我?”
“我没有。”他摇头,“归冥是真的,阵法是真的,萧崇渊的野心也是真的。但他们的计划之所以屡屡得逞,是因为每一次都有像你这样的人,最终选择了牺牲。而我想改变的,不是阵法,是人心。”
他伸出手:“加入我。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重建。我们可以废除苛政,重定律法,让百姓真正安居乐业。这不是轮回,这是革命。”
大殿寂静无声。
许靖央久久伫立,脑海中闪过前世家族惨死的画面,闪过寒水村冤魂的哭喊,闪过萧贺夜坠落时的笑容。
然后,她拔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寒光一闪,直刺他咽喉!
可就在刀锋触及皮肤的刹那,她顿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悲悯,像极了萧贺夜最后望她的眼神。
“你为什么不躲?”她声音沙哑。
“因为我知道。”他闭上眼,“你不会杀一个真正想救天下的人。”
她缓缓收回匕首,泪水终于滑落。
“我可以帮你。”她低声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掌控军队,改革吏治,彻查所有参与轮回计划的官员。凡涉其中者,无论品级高低,一律诛杀。我要建立一个新的监察体系,由平民推选代表,监督朝政。”
“这等于架空皇权。”他提醒。
“那就架空。”她冷笑,“如果你真是为了天下,就不该在乎权力属于谁。”
他睁开眼,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点头:“好。”
三个月后,新制颁行。
史称“庚子变法”。
许靖央任枢密院首席参政,掌军事与监察,被誉为“无冕女王”。她整顿边防,裁撤冗官,设立“民诉台”,允许百姓直书冤情。短短一年,国势大振,民生复苏。
而皇帝,则渐渐淡出朝政,常居深宫,研读古籍,偶有诗作流传于外,皆是忏悔与反思之言。
人们都说,这是百年未有的清明之治。
可许靖央知道,黑暗从未离去。
她在每月十五夜,都会收到一封无名信,信纸泛黄,字迹扭曲,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杀了我,却成了我。”**
她从不回复,只是将信投入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直到某日清晨,她在书房案头发现一本旧册,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她自己的笔迹:
**“重生归来,誓屠满门。”**
她猛然回头,窗外春光明媚,桃花纷飞。
仿佛有人在耳边轻语:
“轮回不在地下,而在人心。”
她合上书,轻轻说:
“那就让我,做这人间唯一的破局之人。”
此后三年,许靖央推行新政如雷霆扫尘。她下令清查全国田亩,废除豪族荫庇,按实田征税;她设立“义学”千所,专收寒门子弟,亲自拟定考题,选拔可用之才;她更命监察御史明察暗访,凡贪墨赈灾钱粮、克扣军饷者,不论官职大小,皆押赴市曹斩首示众。一时间,朝野肃然,贪吏闻风遁逃,百姓拍手称快。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独坐灯下,总会梦见萧贺夜站在血雾之中,对她微笑。
“你变了。”梦里的他说。
“我没有。”她答。
“你有了权,有了势,有了万人敬仰。可你还记得最初为何而战吗?”
她每每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第四年春,边关急报:北梁遣使求和,愿以公主和亲,换取边境十年安宁。
朝中大臣纷纷赞同,认为此乃休养生息之良机。唯有许靖央力排众议,奏请拒婚。
“北梁狼性难驯,今日求和,明日便可背盟。与其寄望于虚妄盟约,不如强兵自立。我建议扩招玄鳞军,修建烽燧长城,设三十六屯田卫所,使兵农合一,永固边防。”
皇帝准奏。
半年后,长城初成,屯田丰收,北疆百姓安居乐业。北梁使者再度来朝,态度谦卑,主动撤军百里。
世人皆赞许帅英明,唯有宫中那位“守门人”皇帝,在夜半独坐御花园时,轻叹一句:
“她比我更懂如何治国。”
第五年冬,许靖央巡视西南,途经故地寒水村。昔日荒芜村落,如今屋舍俨然,稻谷满仓。村中老者认出她,颤巍巍跪地叩首:“恩人!当年您派人送来种子与耕牛,教我们轮作之法,才有今日温饱。我们给您立了长生牌位,日日焚香!”
她扶起老人,嗓音微哽:“不必谢我,该谢的是你们自己。是你们用双手种出了希望。”
返程途中,寒露低声问:“您真的放下仇恨了吗?”
许靖央望着车外飘雪,许久才道:“恨,当然恨。可若一味沉溺于恨,便会变成另一个萧崇渊。我要做的,不是复仇,是终结复仇的循环。”
回到京城当晚,她接到密报:一名自称“安如梦旧仆”的女子,在城外破庙冻毙,怀中紧抱一卷残破账册,记载着当年许家军功被夺的全部证据??包括兵部篡改战报的手令、户部虚报粮草的文书,以及皇帝亲笔签署的“许氏通敌”伪诏。
她连夜提审涉案老臣,三日之内,连斩十七人,其中包括两名内阁大学士、一位六部尚书。血洗朝堂,震动天下。
第六年夏,皇帝突然病重,卧床不起。
太医束手无策,只说“心脉衰竭,油尽灯枯”。
许靖央亲往探视,见他形容枯槁,气息微弱。
“你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她坐在床边,语气平静。
他微微睁眼,笑了笑:“守门人寿命有限。意识寄居他人躯壳,终究难逃反噬。我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迹。”
“值得吗?”她问。
“值得。”他轻声道,“我看见了不一样的结局。没有血洗宗庙,没有万民殉葬,没有新帝登基。有的是孩子能吃饱饭,老人能安眠,士兵能回家……这就够了。”
他抬起手,递给她一块玉简:“这是我记忆的碎片。若将来再有邪修妄图重启轮回,便用它唤醒真相。”
她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七日后,皇帝驾崩。
谥曰“景”,史称“景宗”,意为“布义行刚曰景”。
举国哀悼,百姓自发罢市三日。
许靖央主持葬礼,全程素服步行,送灵驾至皇陵。归途中,天空突降大雨,雷声滚滚。
她立于雨中,仰面接受天罚般的冲刷,仿佛在洗去一身血腥与执念。
第八年,她辞去所有官职,归隐北疆。
临行前,将枢密院印信交予新任监察使,叮嘱道:“权力如刀,善用则利国,滥用则伤民。切记,永远站在百姓这一边。”
百姓十里相送,哭声震野。
她在边塞建了一座小院,门前种桃,院后养马,每日读书习字,偶尔教村童识文断句。闲来骑马出巡,仍会顺手惩治欺压乡里的恶霸,百姓不知她身份,只唤她“许先生”。
某年清明,她独自前往宁王墓。
墓碑朴素无华,只刻“忠武王萧贺夜之墓”八字。她放下一壶酒,一束白菊,盘膝坐下,絮絮说起这些年的事。
“朝廷清廉了,边关安稳了,孩子们都能上学了……你说的天下太平,我替你看到了。”
风吹过荒原,带来远方牧歌。
她忽然一笑:“你说我变了,可其实我一直没变。我还是那个许靖央,只是学会了把刀藏在仁心里。”
夕阳西下,她起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我知道。”
她猛地回头,却只见晚霞漫天,空无一人。
但她笑了,眼角含泪,脚步却无比坚定地走向前方。
多年以后,民间流传一部话本,名为《许帅传》。书中讲述一位女子如何从家族弃女成长为一代女杰,如何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终结轮回,开创盛世。
书末有跋语一句:
“世间本无神佛,亦无轮回。若有光明,不过是一个不肯低头的人,用自己的命,点燃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