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阳初照,靖安城外的冰河开始解冻,碎裂声如刀锋划过寂静原野。许靖央立于新筑的观澜台上,黑袍猎猎,目光扫过远处铁营中列阵操练的士卒??他们身披自制皮甲,手持长矛短刃,在雪泥交杂的校场上奔袭冲杀,动作整齐如一,杀声震天。
她已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嫡女,也不是只能躲在夫君身后求庇护的王妃。她是镇国长公主,是四州百姓口中“活菩萨”,更是令胡虏闻风丧胆的“黑衣娘娘”。
然而,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风雪之中,而在人心深处悄然酝酿。
三日后,钦差返京,带回一封密信,由皇帝亲笔所书,仅许靖央一人可启。信中无诏令,亦无嘉奖,只寥寥数语:“朕心甚慰,然朝议汹汹,卿宜自慎。”
她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自慎?”她冷笑,“我若不夺权,早已被你们吃得骨头都不剩。”
翌日清晨,沈知遇急报:京城有密使潜入通州,暗中联络旧部许氏族人,意图复辟家规、重立宗祠,并拟上奏弹劾她“僭越礼制、惑乱纲常”。更令人震惊的是,牵头者竟是她那早年被逐出族谱的庶兄许承恩??当年她替其出征,功劳却被他冒领;如今灾后重建,他竟妄图借“正统”之名卷土重来。
“他还活着?”许靖央坐在案前,指尖轻抚剑柄,声音冷得像北境冬夜的霜。
“不但活着,还得了御史中丞暗中资助,已在通州设坛祭祖,宣称要‘迎回真主,匡扶伦常’。”沈知遇神色凝重,“已有三百余户旧族响应,更有流民因不知内情,误以为您篡夺许家基业,纷纷动摇。”
萧贺夜站在窗边,眉头紧锁:“此人不过跳梁小丑,但若让他扯起‘孝义’‘宗法’大旗,便足以蛊惑民心。毕竟……这世上,总有人宁可信虚名,不信实政。”
许靖央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一点通州位置:“他在打一张最古老的牌??血缘。”
“可惜。”她冷笑,“他忘了,真正的血脉,从不是写在族谱上的名字,而是刻在土地里的骨血。”
当夜,她召集群臣议事,未开正堂,而是在忠烈祠旁的小院设席。三百六十七位牺牲者的灵位静静排列,香火缭绕,烛光摇曳。文武官员鱼贯而入,见此情景,皆不敢高声言语。
她端坐中央,面前摆着一碗粗粮粥,一碟腌菜,一碗清水。
“今夜不谈政务,只讲一件事??谁才是许家的后人?”
众人屏息。
她站起身,走向第一位灵位:“张大牛,靖安城第一批筑城民夫,累死于夯土台。”
“临终前说:‘我没给儿孙留下房子,但我把城墙垒高了。’”
第二位:“李阿婆,六十岁,带着三个孙子逃难而来,分粮时主动让出半斗米给病弱妇孺,自己饿死在归途。”
“她说:‘姑娘(指我)给咱活路,我不能拖累别人。’”
第三位:“赵十三,原是死囚,因杀人被判斩监候。我赦他参军,他在西戎夜袭时独自守桥三时辰,身中七箭不退,最终与敌同焚。”
“临死前喊的是??‘报公主!’”
她一一走过灵位,念出每一个名字,讲述每一段往事。那些曾被视作蝼蚁的人,此刻却成了这座城最坚硬的基石。
“这些人,没有一个姓许。”她转身面对群臣,声音如雷,“但他们流的血,比我那个只会跪舔权贵的庶兄多百倍!”
“他算什么许家人?他是许家的耻辱!”
满堂肃然,无人敢应。
次日黎明,一道红令出城:
“凡参与伪祭者,三日内自行赴官府登记,免罪;拒者,以叛逆论处,抄没家产,子孙三代不得仕宦。”
同时,铁营精锐五百骑连夜出发,直扑通州。
五日后,捷报送至:许承恩被捕,伪祠捣毁,参与闹事的十二名族老当场杖毙,其余遣送边疆劳役。而那位御史中丞派来的密使,则在试图逃亡时坠马身亡??据查,其所乘之马,正是从靖安城流出的“铁营驯种”。
消息传开,天下哗然。有人骂她残暴专横,也有人赞她雷厉风行。但在四州境内,百姓拍手称快。街头巷尾流传新谚:“宁听黑袍一声令,不拜金殿百官名。”
可真正让朝廷震恐的,还不止于此。
夏至刚过,许靖央宣布推行“科举新政”:不限出身、不论门第,凡年满十六之男女,皆可报名应试。考题分为三场:策论(治国安民)、实务(农商水利)、律法(断案明刑)。优胜者直接授职县丞、判司、屯田官等实缺,由她亲自点名放官。
此举一出,震动天下士林。千百年来,科举虽存,实则为世家垄断。寒门子弟即便才华横溢,也难入仕途。而今她竟允女子参考,且直言“才德为先,性别何拘?”
第一批考生达八千余人,其中女子三百二十七人。放榜之日,靖安城万人空巷。榜首状元是一位名叫林婉儿的孤女,父亲死于饥荒,母亲病逝途中,她靠拾柴读书长大,策论一篇《民本非虚谈》,字字泣血,力陈赋税苛重、官吏贪腐之弊,竟与许靖央十年前上书内容惊人相似。
她在殿试上问:“公主当年上书无果,今日掌权,可会重蹈覆辙?”
许靖央望着她,仿佛看见年轻的自己。
“不会。”她答,“因为我不会再求任何人点头。”
林婉儿被任命为滦州监察使,即日赴任,权限直达郡守。离城那日,百姓夹道相送,有人哭喊:“姑娘,替我们说话啊!”
与此同时,经济改革也在稳步推进。她废除旧币,发行“靖安通宝”,以铁铜合金铸造,背面刻有麦穗图案,寓意“民以食为天”。并设立钱监、市舶司,鼓励南北通商,对携带粮食、药材、农具南来的商户免税三年。
短短半年,四州商贸复苏,农田复耕率达七成,婴儿出生率回升至灾前水平。更有流民自发组织“垦荒队”,向北拓荒百里,建起新村十余座,皆以“靖”字命名:靖禾、靖田、靖安新屯……
这一切,都被悄悄记录在一本名为《北政纪要》的私撰史书中,作者署名“无名子”。此书后来流入京城,竟成为许多青年士子秘密传阅的“禁书”。
而在深宫之中,皇帝终于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