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了清嗓子:“我让集团的文副总会计师去加速度做过估值。他回来向我汇报,定在十五个亿比较恰当。可咱们自己的资管公司呢?拿资产负债表为负值说事,只肯给十个亿的估值——全然不把原研药的研发成果这些无形资产当回事。为了避免城市银行吃太大亏,也是防止国有资产流失,我们只好选了外面的资产管理公司。这件事经得起历史考验,我问心无愧。”
齐勖楷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口气缓和下来:“听说,达迅集团的林总准备接手?这不会也是你的主意吧?”
我直言不讳:“实不相瞒,确实是我的建议。林总很有胆识和魄力,她觉得可以进入这个行业领域。不过完全是她个人出资,和达迅集团没有关系。”
齐勖楷点点头,沉默片刻,才说:“于公,这件事我不想评价了——毕竟你也是一片苦心。于私,我想提醒你,好心别办坏事。你想想,本来你是为城市银行着想,可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以为你在这里面谋求私利。把你找来,是想提醒,你现在已经不是城市银行的董事长了,银行的事,不要再插手了。”
我明白了。打小报告的人,就是原来的行长、现在顶替我做了董事长的——白玉斌。
我面无表情地应承下来,可心里对白玉斌的那股厌恶,怎么也掩饰不住。
齐勖楷露出疲惫的神情,语气放缓了些:“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或者企业高管,要有胸怀和雅量。要听得进去不同意见,要时刻提醒自己还有不足和短板。”
官话。谁不会说?就冲刚才你齐勖楷对我的态度,你哪一点做到了?
但这只是我的心理活动。面上,我还是保持着谦卑:“我一定把齐省长的嘱托和教诲牢记在心。”
他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我刚站起身,他又补了一句:“谋大事者要有敏锐的政治嗅觉,不要眼里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我点头不语,揣摩着他这意有所指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见张晓东也起身,对齐勖楷说:“齐省长,我也先回去了。您太累了,在这儿休息一下吧。”
齐勖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和张晓东结伴下了楼。彼此都没说话,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空荡荡地回响。
到了停车场,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钻进了我的车里。
我明白,他是有话要单独跟我说。
他坐定后,一双眼睛盯着我,像是在酝酿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片刻,他开腔了:“齐省长的话,你听得一头雾水吧?”
我用手挠了挠腮,语气里带着些无所谓:“无所谓了。他想怎么说、怎么骂,全凭他。被他骂,不早就是家常便饭了嘛。”
张晓东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你要理解他。常言道,爱之深,责之切。他是爱惜人才,怕你一不小心出了错。”
我有些不服气,忍不住顶了一句:“反正我是怎么做都不对。”
“宏军,这件事你处理得没有问题。齐省长也知道。”他顿了顿,“可问题不在于对错——是时机不对。”
“时机不对?”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长叹一声,目光望向车窗外,缓缓道来:“岳大鹏倒了。在他没倒之前,省委宋书记和沈省长面对共同的敌人,还能相安无事。可现在不一样了——沈鹤序预感自己就是宋一旻的下一个目标。已经开始玩起了退避三舍。”
我眉头一蹙,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什么意思?”
“沈鹤序以身体有恙为由,向宋一旻请了长假。”他转过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省政府现在,是齐勖楷在主持工作。这么一大摊子事,你说他能不累吗?”
我不以为然,不无讥讽地来了一句:“在全省,他齐勖楷终于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他还愁眉苦脸的?”
张晓东感慨道:“冷暖自知吧。换作别人,这也许是大权在握、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对他这种一心想干实事的人来说,那就是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他不容易啊。”
此刻,我心里的那份敌意消散了些,反倒生出一丝敬重。可还是没弄明白齐勖楷那番临别赠言的深意:“哥,你说的时机,和这个有关?”
“当然。”他看着我,“你想过没有——你用沈省长女儿控制的资产管理公司来处置城市银行的不良资产,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是自触霉头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呀。如果那些人想针对沈鹤序,正好拿这件事做文章。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岂不是无辜躺枪?
鼻尖沁出冷汗,我忙问:“事已至此,我该怎么挽救?”
张晓东笑了笑,拍拍我的大腿:“别紧张。齐省长把你叫来说这番话,是想提醒你以后要有政治敏感度,别再犯类似错误。至于这次这件事——他会保护你的。你把心放肚子里吧。”
我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开始感激起齐勖楷来。
“你被他也喊来,就是替他把话跟我说透的吧?”我忽然反应过来。这段时间确实有些迟钝,总是后知后觉。
张晓东笑了:“有些话他不方便跟你说透,总得有人来帮你答疑解惑吧。这么大老远把我喊来当个传声筒——宏军,这份人情,你打算怎么还我?”
我嘿嘿一笑:“哥,你说你想要什么我都送。除了老婆。”
他也跟着笑:“孩子你也舍得?”
“求之不得。养孩子又花钱又出力,哥哥你帮我代劳,我何乐而不为?”
他一愣,没想到我能说出这番歪理邪说:“哎,你小子——我差点上了你的当。给你当长工,帮你养孩子?”
我们两个大笑起来。笑声在车里回荡,一切烦情愁绪,都付之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