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个鬼脸,拿出讳莫如深的架势:“不说我也知道。你的风流韵事,可比严守一花多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你到底是正规电视台的记者,还是八卦小报的记者?怎么关心这些?”
她笑了,两腮漾起一对深深的酒窝:“那天你在银行门口,临危不乱,说话还很感人。我从小就有英雄情结,就特别关注了你。结果……”
她欲言又止。我干脆替她补上:“结果发现我是一个工作上随心所欲、生活上花天酒地的俗人,跟你心目中的英雄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呵呵笑起来,笑得毫无遮拦:“虽然你不是英雄,但你很坦诚,很真实啊。不像那些影视剧里的奶油小生,扭扭捏捏、惺惺作态。”
我将车子停在路边的停车位,松开安全带,用命令的口吻说:“下车。”
她正好奇地打量着车窗外,听到我的话,乖巧地应了一声,伸手就去推门——结果被安全带勒了个正着,整个人弹回座椅上,脸顿时羞得通红。
我笑了笑,探过身去替她解开了安全带。
下了车,我在前面引着她走进Lavazza黑金店。一进门,富丽堂皇的欧陆风格扑面而来。她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东瞅西瞧,恨不能多生出两只眼睛来。
侍者将我们引到品鉴区落座,礼貌地递上餐单。我做了个“女士优先”的手势,侍者会意,轻轻将餐单放在李舒窈面前。
她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天呀,一杯意式浓缩要一百多?”
我用一副看笑话的表情瞅着她:“是你要请我喝咖啡的。星巴克没格调,这家拉瓦萨是意式老店——你又嫌贵?那算了,我们走吧。”
她哼了一声,拿出破釜沉舟的架势:“不就一百多一杯?算什么,本小姐消费得起!”说着,一招手唤来了侍者。
我看逗得也差不多了,客气地对侍者说:“给这位女士来一套baristas choice,给我来一套full italian experience。”
侍者微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去。
此刻的李舒窈没了刚才的好奇劲儿,脸上平添了几分自卑。她嘟着嘴,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
咖啡和甜品都上齐了,她却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也许咖啡的苦涩,让她沉浸在了对人生现状的悲苦回忆里。
我用咖啡勺缓缓搅动着杯子里黑褐色的漩涡,不经意间抬眼看向她——那张天然白皙、不着粉黛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年轻的光泽。我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青春,真好。
她睫毛一扬,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小口啜着咖啡。
“当现场记者很辛苦吧?”我问。
她闷声答:“又要准备采访提纲,做好前期准备,又要拿着话筒遭人白眼。素材采集得不好,编辑要骂,部长还要训。反正……干着没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容易的事。”我放下咖啡勺,“百炼成钢。人也是一样,都是磨砺出来的。”
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我才不想过那种清苦的日子呢。关键是受了委屈,还没有人倾诉。”
“你没有男朋友?”
她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没有时间,也不想。一个人单着也挺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不禁笑出声来:“年纪轻轻的,听你说话,倒觉得比我还要老气横秋。”
她扬起头,情绪瞬间像被点燃的烟火,昂扬起来:“我就是发发牢骚。其实我这人心态就这样,像过山车——闲着无趣的时候,觉得一片灰暗;可一到采访现场,马上就满血复活,那些负面的东西全忘了。”
“嗯。”我看着她,从她身上忽然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我指着面前摆着的五杯咖啡:“这一套意式咖啡全体验,分别是浓缩、美式、卡布奇诺、拿铁、玛奇朵。每一种都有独特的味道——有纯正的,有苦涩的,有奶香的。甜度丰俭由己。就像人生一样,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缺了哪一种,都不完美。”
她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些杯子上,若有所思。
我端起面前的那杯浓缩,轻轻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又慢慢回甘。
接下来的小半个下午,我们就徜徉在这间咖啡店里,漫无边际地聊着。渐渐地,我发现她是个真实、有血有肉的年轻人——有时天真得像个孩子,有时又冒出些与她年龄不符的深刻。
透过她,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思想观念已经和这个时代悄然拉开了距离。她口中蹦出的那些网络梗、流行语,于我而言是那样新鲜又陌生。
从陌生到熟悉,她像一只鲜活的百灵鸟,彻底放飞了自我。对我的称呼,也不知不觉从“关老师”变成了“大叔”。
当她再次提起专访的事,我给出了这样的回应:“小李,那件事的热度已经过去了,没了新闻的时效性,就算你做了我的专访,也不会有预期的反响。不如这样——我给你介绍一位上市公司的老总,你去做一期她的专访,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问:“谁呀?”
“达迅集团的董事长,林蕈女士。”
她眼前一亮:“就是那天在鸿城地产被围攻的那位林总?”
我点点头:“鸿城地产深陷集资诈骗的漩涡,给她和集团的声誉带来了负面影响。这对她本人不公平,也影响了全市的营商环境。作为一名新闻媒体人,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采访对象——让她在荧幕上吐露心声,让群众了解她宁愿自己受损也要主动赔偿的义举,这正能彰显企业家的社会担当。”
她深以为然,却又有些顾虑:“她那么大的老总……会给我这个采访机会吗?”
我淡淡一笑:“我来帮你争取。”
说干就干。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林蕈的电话,将采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几乎没有犹豫,一口应承下来,随后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凝重:“正好我在省城的家里,你如果有空,过来一趟吧——遇到些棘手的事,得当面和你商量。”
从她的话音里,我能听出,这回遇上的麻烦不小。我应了下来,挂断电话。
抬起头,正对上李舒窈那双期待的眼睛。
我略一沉吟,站起身,简短地吩咐道:“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