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三、请君入瓮(二)(2 / 2)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决不能让好东西烂在地里。”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官,而是一个真正想做点事的人。

我由衷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钦佩:“齐书记人还没到三军帐中,就已经听见了鼓角之声。你这番话,听得人振奋。”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从方才那场慷慨激昂的演说中骤然抽离出来。脸上的热度一点点退去,换上了那副我熟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说一千道一万,”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缓,却字字清晰,“想把那些想法落到实处,都离不开一个‘钱’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这个理。”

我心头一紧。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关键时候,我不能不装糊涂。我跟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是啊,离开了钱,再好的想法也是付之东流。”

他眉毛轻轻一挑,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割过来:“宏军,帮帮忙吧。”

我知道,再装傻充愣是过不了关了。我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只是金控集团的副总。这种事……还得代岳说了算。”

“他少糊弄我。”齐勖楷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代岳已经跟我说了,从今年开始他就当甩手掌柜,由你来挑大梁了。”

代岳,你个老狐狸。

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原以为他是好心扶持我,让我站到前台慢慢适应,没想到他来了个金蝉脱壳,把我推到这砧板上,任人宰割。

我放软了语气,连声音都矮了几分:“哥,你说吧,想让我怎么做?”

他用手指有节律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口上。

“先喝茶。”

我依言端起茶杯,茶汤入口,苦涩得厉害。这大概是我喝过最难以下咽的一杯茶了。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发挥金控融资平台的筹资作用,打通资金堵点,降低成本,拉长周期,撬动社会资本,为我这三场战役保驾护航。提供政府性担保,为省城这些项目发债增信,设立产业引导母基金,吸引社会资本成立专项子基金。”

他说得条理分明,一气呵成。

看来,这一切他早已想得通透,只等我坐在这把椅子上,亲口说出这个指令。

我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干:“说吧,总共需要融多少钱?”

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试探的余地。

“200亿。”

“哥,”我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金控集团要为全省重点项目筹措资金,省城一下就搞两百亿——这个口子一开,我就算生出三头六臂,也搞不来这些钱啊。”我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趁着你还当着这个常务副省长,赶快把我免了吧。”

他面无表情,像一尊石雕。

“我听说,重力加速度正在申请一块新用地,用来建产线,有这回事吗?”

我摆摆手,试图把这事推得干干净净:“哥,你也别拿这件事吓我。那是林蕈的生意,现在你是省城的父母官了,这地该批不该批,和我说不着。”

他冷哼一声,那声冷哼里带着几分讥诮:“合着我准备打造的生物医药产业园,所有这些利好,都和你没关系呗?”

“没关系。”我硬着头皮,一字一顿。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又轻轻放下。那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品味什么。

“我看弟妹气色很好,这产后还有这么好的心态,难得呀。”

我心头一凛。这是拿超生的事威胁我。我把心一横:“爱咋咋地,我早就不想干了。”

他忽然喊了一声:“欧阳,你进来。”

我呆若木鸡。

我看清楚了,他齐勖楷为了今天让我答应他的要求,是准备撕破脸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行。”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想办法。”

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是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笑。

书房的门被推开,欧阳系着围裙探进半个身子,一脸茫然:“叫我吗?”

齐勖楷的目光始终钉在我脸上,语气却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饮水机好像没水了,叫送水工送一桶来。”

欧阳爽快地应了一声,又带上了门。

我坐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自古奸情出人命。这句话谁对我说过来着?哦,对,是晓敏的父亲彭玉生。当然,他那是无中生有,硬说自己老婆和弟弟有奸情,为自己杀妻开脱。

可我和欧阳呢?

那是实打实的奸情啊。

如今被齐勖楷死死攥在手里,像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就范。

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在家里隐秘的地方装了监控,将我们那晚的一切尽收眼底?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冷汗从后背、从额头、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我像被扔进了桑拿房,闷得喘不过气来。

“宏军,哪里不舒服吗?”他的声音忽然近了,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恨不能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上,再补上两脚。

脚已经动了——不是踢出去,而是站起身。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可能血糖有点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