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魏统一北方的壮阔历程中,崔浩(?-450年)无疑是最具传奇色彩的核心人物。
他出身清河崔氏这一魏晋以来的顶级门阀,以经天纬地之才历仕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朝,官至司徒,权倾朝野。
作为战略家,他运筹帷幄,辅佐太武帝攻灭赫连夏、北燕、北凉,大破柔然,为北魏统一北方立下不世之功。
作为政治家,他力推汉化改革,试图将鲜卑政权纳入华夏文明谱系。
作为史学家,他秉持“实录”原则编纂国史,却最终因此身陷血案,连累宗族姻亲惨遭族诛。
崔浩的一生,是才智与权柄交织、理想与现实碰撞的一生,其辉煌与覆灭,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悲喜剧,更是北魏王朝士族与皇权、汉文化与鲜卑传统激烈博弈的缩影。
崔浩,字伯渊,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人,出身于声名显赫的清河崔氏。
自魏晋以来,清河崔氏便是北方士族的领袖,号称“天下第一高门”,世代传承儒学,名臣辈出。
崔浩的父亲崔宏,在北魏初年便深受道武帝拓跋珪信任,参与制定国家典章制度,为北魏政权的巩固立下汗马功劳,官至天部大人、白马公。
得益于优越的家族环境,崔浩自幼便展现出超凡的天赋。
他博览群书,“博闻强识,究览天人”,不仅精通经史子集,还对天文历法、阴阳术数、兵法谋略有着极深的造诣,书法也堪称一绝。
史载其“少好文学,博览经史,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核览”,年纪轻轻便以才学闻名北方。
崔浩的仕途起步于道武帝拓跋珪时期,初任着作郎,虽官职不高,却因才华出众逐渐获得皇帝关注。
明元帝拓跋嗣即位后,崔浩的才能得到进一步施展,被任命为博士祭酒,常伴皇帝左右,为其讲授经史,参与机密决策。
明元帝对崔浩极为信任,每逢军国大事,必先征询其意见。
当时北魏刚刚入主中原,面临着迁都与否的重大抉择——部分大臣认为平城(今山西大同)偏远寒冷,建议迁都邺城(今河北临漳)以掌控中原。
崔浩从北魏初入中原、根基未稳的实际出发,力排众议,劝阻道:“邺城虽富庶,但远离北方边境,若迁都于此,北方柔然来袭时难以快速驰援,且中原百姓尚未完全归附,贸然迁都可能引发动荡。
平城作为龙兴之地,既可固守北方防线,又能逐步消化中原,方为长久之计。”
明元帝采纳了崔浩的建议,避免了一次可能动摇国本的决策失误。
更能体现崔浩政治远见的,是他力主立拓跋焘为储君。
明元帝晚年体弱多病,对皇位继承问题颇为忧虑,崔浩以“立长则顺,以德则固”为由,坚决主张立长子拓跋焘为太子,并建议让太子监国理政,积累治国经验。
这一建议不仅打消了明元帝的疑虑,更确立了北魏“立太子”的制度传统,为拓跋焘日后顺利即位、稳定政局奠定了基础。
凭借着卓越的才智与稳健的谋划,崔浩在明元帝时期地位日益巩固,成为朝廷核心重臣,为其在太武帝时期的权倾朝野埋下了伏笔。
公元423年,拓跋焘即位,是为北魏太武帝。
这位雄才大略的鲜卑君主素有统一北方之志,而崔浩凭借其出神入化的谋略,成为拓跋焘实现这一伟业的最得力助手。
在太武帝在位的二十余年里,崔浩三次力排众议,制定关键战略,辅佐北魏先后攻灭赫连夏、北燕、北凉,大破柔然,最终完成了北方的统一,其军事谋略被后世誉为“料敌制胜,变化无穷,即使是张良也没有更优越之处”。
拓跋焘即位之初,北魏面临着两大强敌:北方的柔然与西北的赫连夏。
鲜卑将领们普遍主张先攻柔然,因为征讨柔然可俘获大量人畜,获利丰厚,而赫连夏的都城统万城(今陕西靖边)坚不可摧,攻坚难度极大。
但崔浩却有着更为深远的战略眼光,他分析道:“柔然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大军追击则难以奏效,小股部队则无法制服,征讨之下得不偿失。
而赫连夏土地不过千里,赫连勃勃死后诸子争权,朝政混乱,且其统治残暴,民心背离,正是一举攻灭的良机。”
拓跋焘深以为然,决定先伐赫连夏。
公元426年,拓跋焘亲率大军进击统万城,虽未攻克都城,却消灭了夏国主力。
次年,拓跋焘再次兴兵伐夏,崔浩献上“以强示弱”的精妙计谋:“若我十几万大军全部进抵统万城下,赫连昌必然畏惧固守,坚城难破。
不如只率三万精锐骑兵,舍弃辎重,轻装疾进,赫连昌见我军兵少,必然会出城迎战,我军便可一战破之。”
拓跋焘依计而行,率领轻骑兵加速前进,抵达统万城后,故意派少量部队挑衅,同时让将士大肆劫掠城外居民,还释放死罪士卒向赫连昌谎报“魏军粮草耗尽,士卒饥疲”。
赫连昌果然上当,亲率大军出城追击。
决战之时,突遇狂风暴雨,飞沙蔽天,魏军逆风作战,形势极为不利,拓跋焘甚至马失前蹄,险些被俘。
宦官赵倪惊慌失措,劝拓跋焘:“天象不利,我军逆风,敌军顺风,此乃天不助我,不如暂且撤退,另寻战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崔浩挺身而出,厉声喝止:“此战我军千里奔袭,早已定下制胜之策!
敌军贪功冒进,无后继部队,我军只需埋伏精兵,趁其不备发起反击,必能取胜。
风雨乃自然现象,岂可言天不助我?”
拓跋焘如梦初醒,立即重新部署兵力,指挥魏军全力反攻。
夏军果然军心大乱,全线溃败,赫连昌仓皇出逃,统万城不攻自破。
这座号称“统一万邦”的天下第一城,最终在崔浩的智谋之下,落入北魏手中,赫连夏从此一蹶不振,不久便被彻底攻灭。
攻灭赫连夏后,北魏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北方的柔然。
柔然作为游牧强国,长期骚扰北魏边境,成为北魏统一北方的后顾之忧。
但当拓跋焘决定征讨柔然时,却遭到了满朝大臣的反对——公卿大臣们担心南朝刘宋会趁机北进,腹背受敌,太史令张渊、徐辩更是以“三阴之岁,太白在西方”的天象为由,断言北伐必败。
面对群臣的质疑,崔浩展开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舌战。
他首先从政治形势分析:“刘裕死后,刘宋君臣无能,国力衰退,根本无力北进,如同小马小牛与虎狼争斗,不足为惧。
而柔然长期背叛我朝,气焰嚣张,若不趁其骄横轻敌之际大举出击,日后必成大患。”
针对天象之说,崔浩更是引经据典,反驳道:“阳为恩德,阴为刑杀,出兵讨伐有罪之国,正是加强刑罚,顺应天意。
近年月亮运行遮盖昴星,预示三年内天子将大破旄头星之国,柔然、高车皆为旄头星部众,此乃天意所向。”
张渊等人又辩解:“柔然地处远荒,得其地不可耕,得其民不可使,何必劳师动众征讨?”
崔浩立即驳斥:“柔然本是我朝北方藩属,背叛而去,如今讨伐叛贼,收回归附之民,使其为我朝效力,并非毫无用处。
你们自称能预知成败,当初统万城未破之时,你们为何不预言夏国将亡?
若不知,则是无能;若知而不言,则是不忠!”
一番话让张渊等人羞愧难言,无言以对。
拓跋焘见状大喜,坚定了北伐决心,感慨道:“亡国之臣,不可与谋,信矣哉!”
北伐过程中,崔浩又制定了“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的战略,建议魏军趁夏季柔然分散放牧之际,长途奔袭,直捣其腹地。
此战果然大获全胜,柔然主力溃败,可汗率残部远遁,从此不再是北魏的主要威胁。
不过正如崔浩战前担忧的,部分将领畏敌不前,未能乘胜追击,导致柔然残部逃脱,拓跋焘事后得知“再前进两天便可全歼残部”,懊悔不已。
解决了赫连夏与柔然的威胁后,崔浩又辅佐拓跋焘制定了先灭北凉、再平北燕的战略,完成了统一北方的最后两步。
北凉地处河西走廊,掌控着西域商道,地理位置极为重要,但北凉主沮渠牧犍表面臣服北魏,实则心怀异心。
崔浩分析道:“北凉虽表面归顺,但沮渠牧犍暗通刘宋,若不及时攻灭,日后必为西顾之忧。
河西走廊土地肥沃,可耕种畜牧,打通西域商道后,更能促进国家经济发展,此乃一举两得之事。”
公元439年,拓跋焘亲率大军征讨北凉,崔浩随行谋划。
魏军一路势如破竹,沮渠牧犍出城投降,北凉灭亡。
此战不仅使北魏掌控了河西走廊,打通了与西域的联系,更彻底孤立了北燕。
不久后,北魏大军南下,一举攻灭北燕,至此,北魏终于结束了北方长期分裂割据的局面,与南朝刘宋形成南北对峙之势。
在这场持续十余年的统一战争中,崔浩始终是拓跋焘的“谋主”,其战略谋划贯穿始终,为北魏统一北方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拓跋焘对其信任备至,曾公开表示:“朕之有崔浩,犹鱼之有水也。”
作为北方士族的领袖,崔浩不仅有着军事上的雄才大略,更有着政治上的宏大抱负——将北魏从一个鲜卑游牧政权,彻底改造为遵循汉制、融入华夏文明的正统王朝。
在太武帝时期,崔浩凭借着皇帝的信任与手中的权力,大力推行汉化改革,涉及政治、文化、宗教等多个领域,试图“兴复礼乐、光崇汉制”,但这些改革举措也深深触动了鲜卑贵族的利益,为其日后的悲剧埋下了隐患。
崔浩改革的核心,是“齐整人伦,分明姓族”。
他试图按照汉族世家大族的传统,整理并规定天下氏族的高下等级,建立以士族为核心的政治秩序。
在他看来,北魏要实现长治久安,必须重用汉族士族,因为士族不仅拥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更在地方上拥有强大的影响力。
为此,崔浩大力推行九品中正制,主张“以门第定贵贱,以才学授官职”,并多次向拓跋焘推荐汉族士族子弟入朝为官。
神麚三年(431年),崔浩计划大规模厘定氏族等级,表弟卢玄劝阻他:“创制立事,各有其时;乐为此者,讵有几人!
宜加三思。”
但崔浩并未听从,坚持推行这一政策。
他曾一次性推荐冀、定、相、幽、并五州的汉族士人数十人,直接任命为郡守,这一举动遭到了太子拓跋晃的反对。
太子认为:“先朝征召的人才,也是州郡之选,任职已久,劳苦功高,应先予以提拔;而新推荐的士人可先任郎吏,积累经验。
况且郡守治理百姓,需要熟悉政务的人,不可贸然任用新人。”
但崔浩固执己见,最终还是将自己推荐的人派往各地任职。
崔浩的这一举措,本质上是试图打破鲜卑贵族垄断政治的局面,让汉族士族获得更多的政治权力,这自然引发了鲜卑贵族的强烈不满。
鲜卑贵族大多出身部落酋大,凭借军功获得爵位和官职,他们对崔浩推崇的“门第制度”极为抵触,认为崔浩是在排挤鲜卑勋贵,偏袒汉族士族。
司徒长孙嵩便曾因崔浩称赞南归士族王慧龙为“贵种”,而向拓跋焘告状,称崔浩“讪鄙国化”,导致拓跋焘大怒,训斥崔浩,崔浩脱帽叩头谢罪才得以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