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紧闭,后排座位上蜷缩着一家三口,男人以臂作枕抵着车门,女人将幼子紧紧拢在怀中,三人的呼吸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白雾。
刘福春不再多言,闷声继续驱车。
他分明察觉,张队近来愈发沉默。
经年杀伐,血光浸骨,早已磨去他往日的粗粝直率,如今的他,更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刃,敛尽锋芒,却藏着淬过血的冷冽杀意。
“这哪里还是城市,分明是一座巨型的难民营。”
后车厢里,夏柠的惊呼压抑而发颤,紧接着便炸开一片纷乱的低语。
一个略有胡须,身形瘦弱的青年裹紧军大衣,抱着步枪担忧道:
“我担心我娘还有我爹了,当初招兵时说得明明白白,加入义勇军便妥善安置家眷…可这场面…”
话未说完,便被另一个年纪约三十左右的中年人猛的打断。
“不对,你怕是没听真切。我那难民集中点的连长,原话是优先撤离优先二字之后,旁的再没提。”
青年神情一滞,目光空洞:“优先?优先丢到后方等死?那与相去何止千里!”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起初还争执着措辞的细枝末节,却越说越心寒,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话是这般说,可当时谁顾得上细究?能离开壁水那等死地,已是万幸,谁还管后方是洞天福地还是泥沼深渊?
如今想来,不过是句活话,说的人留了七分余地,听的人却当了十分承诺。
他们曾以为后方会好些,如今才懂,不过是乌鸦笑猪黑,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承诺这东西,在太平年月是契约,在战乱时期是安慰剂,谁当真,谁就先输了。
“忧心家人不如忧心自己。”
张涵摇头轻笑。氢弹爆炸后,他们便一路踩足油门狂奔,却迟迟寻不到一处落脚之地。
直到今日清晨八时许,才抵达这处尚有人烟的城市。
油料指示灯又泛起刺目的红光,而人终究是群居之兽,纵是铁打的汉子,也需寻个地方换些生活用品。
夏柠来了月事,只能用粗布毛巾垫着,就连更换都需借故下车,寻个隐秘之地仓促解决。
而队伍里尽是男人,诸多不便,一路上又只能啃压缩饼干与铁皮罐头,嘴里淡得能孵出鸟来,怨声早已四起。
云栖市,环山而筑,本是一百六十万人口的闭塞小城。
如今地理位置却极是特殊:既是贵区与川区的物资中转站,又要承担分流难民的重责。
毕竟难民如潮,一股脑涌入后方,民生体系必被冲垮,只能能者多劳,捏着鼻子认下。
可一味的忍让并未换来喘息。
两百余万难民汹涌而至,将小城原有的肌理彻底冲垮、重塑。
房屋租金早已高攀至云端,大多数难民只能将车辆作为临时居所,蜗居其中。
而珍贵的油料又遭限购,价昂且难求,人流淤积至此,却难以疏通,终成死循环。
至于本地居民,家家攥着紧巴巴的日子,此刻更是将祖传的院落、狭窄的楼房生生切割,隔出数间仅容一榻的斗室。
租客与家人挤于同一屋檐下,晨昏交替间,脚步声、咳嗽声、锅碗的碰撞声彼此渗透。在这乱世里,不过是想换一点活命的生计钱
车辆又往前行了约百米左右,终于在一个基层派出所旁寻到了停车位。
刘福春踩下刹车,转头望向张涵,神色间略有迟疑。
这个位置着实有些尴尬。
虽说军警本是一家,可那都是和平年代的旧话了,如今乱世之中,两方人马早已泾渭分明,恨不得彼此离得越远越好。
“就停这儿。”张涵却不假思索地开口,“车里载着不少军用物资,停在派出所旁,安全反倒更有保障。”
他入城手续齐全,通行证在手,本就光明正大,无需刻意避嫌。
“可算歇脚了。”
刘福春长长舒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拔下钥匙熄了火,身体重重向后靠在座椅上。
唯有常年驾车的人,才懂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腰背那种钻心的酸胀与疲惫。
“休息半小时。”张涵语气平缓,难得带了几分体谅。
“谢了张队!”刘福春瞬间松快下来,难得自嘲一句,“总算能让我这头快散架的驴,喘口气了。”
“不困就别睡。”
“别啊,我通了一整夜,现在胸口发闷,总觉得下一秒就得直接栽过去。”
“那就闭嘴,静养。”张涵淡淡打断。
短短几天带兵,他也渐渐摸透了几分驭下之道。
恩威并施,保持一点距离,却又不能完全脱节。
手下就这么几个人,不多,却是他眼下唯一能依靠、能指望东山再起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