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道,尾张国,清洲城。
浮野之战的硝烟已经散去几天了,但清洲城的气氛依旧热闹。城下町的街道上,到处都能看见身穿各色甲胄的武士往来穿梭,有人面带喜色,有人神色疲惫,还有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家书,眼眶微红。
现在织田信长当然还算不上整个尾张的守护代,但是原本的尾张上四郡守护代岩仓织田家已经被打崩,只能龟缩岩仓城,完全无力对上四郡进行管理和秩序维护,之前跟犬山城织田信清之间的争执,也以全面溃败告终,因此织田信长如果不要脸一些,自称尾张国主,其实问题不算太大,毕竟尾张56万石,他手上的,加上愿意听从他动员的,也有36万石以上了。
但是战争的胜利,从来不只是胜利。之前浮野之战,双方投入总兵力达六七千的战斗,带给织田信长的不仅仅是胜利后,威势比肩其父织田信秀的荣光,更是一连串立功等待他恩赏的、死伤等待他抚恤的名单……当然,手握热田神宫等商贸中心的织田信长承担得起。
织田信长坐在本丸御殿的广间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书。那是各家家臣提交上来的战殁名单、伤者名录,以及请功的申请。他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偶尔拿起一封,扫几眼就扔到另一边。
“森、佐佐、丹羽、柴田、佐久间、林、前田、土田……”
他的手指在一封封文书上点过,忽然停住了。
“嗯?土田?”
他眯起眼睛,把那份文书从堆里抽出来,举到眼前。
土田氏。
他一时兴起优先看土田氏报上来的名单,并不是因为他妈原本苗字土田,而是因为——那位出嫁随夫而苗字土田的女人……
土田家和生驹家是互相依存的浓尾豪族和豪商,一个出武力,一个出财力,一起经营马借生意,积累财富和武力,关系紧密得跟一根绳上的蚂蚱似的。
他翻开文书,目光往下扫。
土田弥平次。
五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战殁者名单里。
织田信长的嘴角,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往上翘了翘。
那小子……死了?
浮野之战,土田弥平次确实参战了。作为土田家的子弟,跟着队伍冲在最前面。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织田信长盯着那个名字,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怪。不是悲伤,不是惋惜,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如释重负中带着一丝窃喜,窃喜中又带着一丝“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的纠结。
但很快,那点纠结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他拿起笔,开始写。
一封。
两封。
三封。
他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墨水溅得到处都是。各家的恩赏、抚恤的数额、感状的措辞——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变成了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一个时辰后,他放下笔,把一堆文书推到旁边。
“师父。”
平手政秀跪坐在角落里,一直在等他。此刻抬起头,走过来,拿起那些文书,一份份翻看。
他看得很仔细。恩赏的分配、抚恤的数额、感状的措辞……每一份都过了一遍眼。
然后他点了点头。
“基本没有错漏,也不会引起不服。”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肯定,“感状文笔粗糙了些,但真情流露,我稍作润色即可。”
织田信长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那剩下的就交给师父了。”
平手政秀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这个徒弟,这一年来确实“正常”了不少。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做起事来,比以前靠谱多了。
他望着织田信长大步离去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
清洲城下町,土田家屋敷。
织田信长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服,头上还扣了顶斗笠,带着前田宗兵卫纵马而来。他们在街角下马,把缰绳系在拴马桩上,然后混在人群中往前走。
土田家屋敷门前,比平时忙碌得多。
几十匹马拴在门口,还有一些档次不怎么样的架笼。穿着各色衣服的人进进出出,有人面带悲色,有人低声交谈。
土田家正在给土田弥平次举行葬礼。
土田家正在给土田弥平次举行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