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内,山城国,京都,唐招提寺。
三月时节,奈良的春意尚浅。
从西之京的田野小径走来,远远便能望见那一片苍郁的松林。穿过林间砂石路,唐招提寺的南大门静静矗立,木构的梁柱历经近八百年风雨,颜色已沉成深褐,在早春薄寒的空气里透着古拙的厚重。
寺内最惹眼的是那些松——黑松与赤松交错而立,枝干虬曲,针叶在冬日过后仍显苍翠。松林间偶尔可见几株梅树,正开着疏疏落落的花,白的、淡红的,花瓣薄得透光,风过时便有三两片飘落在苔地上。苔藓经过一冬的浸润,绿得分外饱满,覆在石灯笼的基座上和古树的根部,像一层柔软的绒毯。
寺内一处居于缓坡之上的凉亭,今川义真、伊达植宗还有随行的茶头竹阿弥等人,正欣赏着这不同于京都“枯山水”的“唐风”景致。
亭子是典型的唐式建筑,斗拱雄大,出檐深远,屋顶的筒瓦排列整齐,檐角微微上翘,仿佛随时要乘风而起。亭柱漆成朱红色,虽经风雨剥蚀,底色依旧鲜艳。亭内铺着木板,打磨得光滑,倒映着天光云影。
今川义真凭栏而立,望着远处的金堂屋顶。那屋顶的曲线比日本常见的佛寺更加舒展,脊瓦两端的鸱尾高高翘起,在早春薄寒的空气里,像两只欲飞的鸟。
“七百多年前,鉴真大师东渡日本,在此地开山,传扬佛教。”伊达植宗坐在亭中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感慨道,“也给了我等瞻仰当年大唐风采的机会啊!”
他呷了口茶,看向今川义真:
“你小子不是很喜欢明国风物吗?怎么来到这里,却没那么兴喜?”
今川义真回过头,走回亭中坐下。
“对于见过很多次的东西,再见一次,可能不会太过高兴吧。”
他说得随意,倒也不算撒谎。上辈子在后世待了那么多年,那些千年古刹见过不少。有些比唐招提寺还要久远。此刻站在这儿,他确实没有伊达植宗那种“朝圣”的心态。
不过这地方的韵味,确实不一样。
没有临济宗那些枯山水庭院的刻意,没有净土真宗石山本愿寺那种军事堡垒的肃杀。就是简简单单的建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让人心静的力道。
他能看出这些区别。
但要他说出唐招提寺跟天朝汉传佛寺的具体区别……他真说不上来。
毕竟身上没多少艺术细菌,佛法造诣也只有“一向念佛”的水平。
在被伊达植宗“科普”了象耳泉奘是谁之后,今川义真决定亲自前来拜访。
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穿越而来这个身份的亲叔叔。“今川代殿”这个谱,还是别在长辈面前摆了。
“说起来,你之前真不知道你有这个叔叔?”伊达植宗问。
今川义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前年八月我失忆了,以前的事情不记得了。这个叔叔又是出家的,而且还是不怎么和俗家联系的宗派。家里人不说,我也就不知道。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
“就是不知道,他来找我到底何事。律宗唐招提寺长老、真言宗泉涌寺长老,然后又是代表法相宗兴福寺来找我……”
他皱起眉头:
“这在佛门之中,也有些过于长袖善舞了吧?”
伊达植宗笑了笑,没接话。
今川义真自己心里也在盘算。
父辈里最重要的人,当然是便宜老爹今川义元。没他的话,穿越到泥轰战国时期,自己估计连碗米饭都吃不到。
第二重要的,是三伯今川良真。别的不说,如果不是今川义元跟今川良真一方残余势力做了交易,以他今川义真偏讳为“真”为代价,换取对今川良真残余势力的收编,就没有此时的“花仓众”这支精锐来当他的护卫部队。
接下来是四伯那古野氏丰。丢了那古野城这种旧事就不说了,毕竟现在帮今川义真卖了那么多《西游物语》,在京都公卿中帮今川义真拓展初级工业品的销路,功劳不小。
然后是大伯今川氏辉。他执政期在今川氏亲的基础上强化过的今川家公共事务奉行体系,今川义真的被官团某种意义上也是吃了他的制度遗泽。
最后才是二伯今川彦五郎和六叔象耳泉奘。
前者类似于大伯的备份,现代的说法就是“副总统”,还是和总统一起死了的霉逼副总统。
后者,跟栴岳承芳、玄广惠探这两个野心勃勃的“和尚”都不一样,真的入了佛门。花仓之乱也好,其他今川家的重大事务中也好,都没了踪影。
现在突然冒出来,还带着让人理不清的宗派立场……
“咕嘟咕嘟——”
竹阿弥正在煮水,铁壶里的水已经开了,热气蒸腾,带着淡淡的炭火香。
“今川代殿、伊达代殿!”一个知客僧沿着石阶快步走来,在亭外停住,躬身道,“泉奘御房到了。”
伊达植宗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今川义真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随着知客僧走出凉亭。
竹阿弥则开始准备茶具,为接下来的茶会做准备。
沿着石径走了不远,便看见一个僧人站在一株老松之下。
那僧人约摸四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之间能看出和今川义元同出一源的痕迹——那是今川氏亲遗传下来的眉眼,英挺而深邃。但脸鼻口等部位,明显柔和许多,应该是来自一个比寿桂尼、遍照光尼柔和不少的美妇。
其母应当是家教不错的中下层公家出身,能够完全中和应仁之乱后东海道第一个霸主今川氏亲的威严和霸气。
象耳泉奘。
今川义真的六叔。
那僧人见他走来,双手合十,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拙衲见过今川代殿。”
礼仪无可挑剔,态度谦恭有礼,完全是一个有修养的僧人在面见武家高门贵人时的标准做派。
仿佛他不是今川义真的长辈。
今川义真无奈,回了一礼:“彦五郎义真,见过叔父上様。”
对方这副不想论亲的表现,让他也不好太过热络。他伸手引路,换了个符合僧人身份的称呼:“茶席已经备好,御房,请。”
“请——”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径回到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