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赵见问。
崔嵬面色淡然:“池中剑意残余几近于无,但能感应此处水之清漳,也算不虚此行了。”
“那试剑石呢?”
崔嵬摇头:“暂时不得而知,还需要些时日体悟。”
“不急,我陪你,咱们赁间屋子吧?”
赵见早已打探清楚,莫干山竹海间散落二百余座精舍,星罗棋布,其中七十余座常年有主,余者皆可赁居,属于有价无市的。
登山之时,他们也沿途经过许多宅院,形制各异,或庄严肃穆,或精巧别致,皆与山景相融。
崔嵬当即点头:“好啊。”
她自认参悟剑意非旦夕之功,是得要赁屋一所。
自己是仙躯,以餐风饮露为高洁纯粹,赵见却只是肉体凡胎,可以不挑什么珍馐玉馔果腹,但那辛苦熬打的体魄,少食一餐便会饥馁,几餐之后,不可避免就要委顿。
赵见看崔嵬首肯,当即转头,不远处有座挂云亭,正是观日赏瀑的绝佳点位。
亭上匾额书:倚云听瀑。
楹联题:云影半亭遮晚翠,泉声一路先作秋。
里头只有一位老者,操持着毫无热气的茶水摊子。
自称是贱卖岁贡给朝廷余下的黄芽茶,实际都是些碎末子,口感粗粝,尽砸本地茶叶的招牌。
此刻他如野人独坐,神若假寐。
赵见和他也算打过几次照面了,只觉此人越是相处,越是乖僻难缠。
不过听他有意无意地透露,似乎还有三间祖传的精舍待租。
赵见对崔嵬道:“你忙你的,剩下我来安排。”
说着,他就咧着嘴,走向茶亭,扬声唤道:“老头儿,我又来照拂你生意了。”
老者早瞥见赵见负人上山,不惊不乍,只是淡淡道:“哟,难得,又卖出一份脚力。”
这个“又”字一出,赵见身形顿时一僵,忽觉芒刺在背。
他能感觉到身后凝滞的那充满审视的目光。
完蛋!待会儿又要被崔嵬盘问了。
天地良心,他真只是口花花,什么出卖脚力,背人上山,都是融入群众的手段。
正常良家女子遇到这种孟浪狂徒,避之还不及呢,怎会与他交易?
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赵见还真遇上了一位招架不住的,不按常理出牌。
最后他也道歉婉拒了,可人家依旧不依不饶,非要让他服务。
赵见苦于是自己招惹在先,自认理亏,得硬着头皮把人家背上山了。
赵见发誓,自己以气机隔绝,虽然是背负,但和那剽悍女子绝无授受。
赵见踱着步子,步入凉亭,就听老者说:“先把之前欠的三碗茶钱结清了。”
“抠搜老儿……”
赵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
“平日讨口水都遭你白眼。如今我媳妇儿来了,还要赁屋,我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你,这份情谊,就不值得上壶好茶招待?”
“三两一月,”老者却不应承,只睨他一眼,“先钱后住。”
赵见大摇大摆入座,将荷包里头的锞子一股脑儿倒了出来,铺泻在石桌上。
都是些一二三两重的散碎银块,用民间讨喜的叫法,称作“福珠”。
赵见豪气得像是抖落了一桌面的金子,得意洋洋道:“你自己拿,拣最好的屋子给我媳妇儿住!”
老人阴阳怪气道:“还真是癞蛤蟆抱上大花鲤了,没成想你这其貌不扬的小子真能找到如花似玉的媳妇儿!”
赵见闻言,非但不怒,还沾沾自喜,毕竟自己除了媳妇儿,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老者伸指拈走最大那一颗福珠,三两有余:“屋子都空着,你自选罢。”
赵见含笑问道:“管饭不?”
老者又伸手拈走一颗一两重的福珠,面不改色道:“现在管了。”
说着,他又伸手,探向另一颗:“是否还要叫人负责每日的洒扫庭除?”
“难怪你这没生意!”
赵见笑吟吟说着,看似淡定地伸手,速度却奇快,在桌面一捋,变戏法似的将散碎的银锞子全部纳入怀中。
“午食便在亭中享用了,你快准备去罢。”
老者颤巍巍起身,拂袖负后,真往庖厨去了,连赵见要吃什么也不问。
只留下一句:“看着摊子!”
赵见对着他踉跄的背影骂骂咧咧:“看个屁的摊子啊,除了我这冤大头,你这茶摊还会有哪个猪头三光顾?”
这话音刚落,何肆有些尴尬地靠近:“我本来是想买碗茶水歇脚的,但听你这么说,我就觍着脸只歇脚了。”
赵见歪头,斜视何肆,不阴不阳道:“你小子,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不知道盯梢要保持距离吗?”
何肆摇头,也懒得多解释,只道:“我不是来盯梢的,我用我娘的名义起誓。”
心湖之中,王翡顿时怒骂:“狗东西!赌咒就赌咒,连带她做什么?”
何肆又亡羊补牢一句:“我很敬爱我娘的。”
王翡这才冷呵了一声,不言语了。
赵见看到何肆一脸真诚,也是脸色好看了些,但又是转瞬之间,他面色又变,带着几分警惕,质问道:“你莫非是看上我那赛天仙似的媳妇儿了?”
然后何肆就感觉到赵见身上喷薄而出的气机,与自己针锋相对。
嗯……真不错,是个少年宗师。
何肆哑然失笑,摇头,实事求是道:“和她无关,我是看上你了。”
赵见闻言,第三次变脸,下意识伸出双手,环抱护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