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做了她的女儿,自小便没享过多少福分,原是她拖累了你。好容易得了个机会,可畅畅快快放松一番,怎忍心坏你好事?”
“你与夫人一个是我的主子,一个是主子的亲娘,何况夫人那般求我,我……我又怎忍心出尔反尔,我这个晚辈,更受不起夫人一跪,是故不得已答应了。上次鸡鸣寺相见,我才是那般优柔寡断的情形。”
雪存知晓来龙去脉,知晓元有容用意,更是不甚伤心,握着云狐的手簌簌落泪,向内间哀叹道:
“娘,你怎么这么傻。我是你女儿啊,天底下有什么事情更甚过侍奉双亲的?是女儿不孝,在外肆意游戏,才害了您。”
她定定看向云狐:“云狐,你是我的人,你只需服侍好我这一个主子。往后无论娘怎么求你,这种事不要再有下回。”
云狐忙不迭点头:“娘子,酿成此祸,我甘愿不领这一年的月钱。那个在墙外嚼舌根的贱婢,也被我悄悄处置掉了,还请娘子现下处置我,否则我心亦不安。”
雪存却摇头:“不必了,眼下你又何必自责?我知道你夹在中间也为难,何况现在罚你,娘就能转危为安了么,我不做这种只为泄愤的蠢事。方才琴心说,兰摧近日也在家中。我看洗心阁的灯未灭,走吧,我们也该去瞧瞧他。”
主仆二人回屋更衣,提了夜灯,又一路奔向洗心阁。
洗心阁灯火如昼,雪存远远儿地一看,见高瑜果然在书房灯下挑灯写字。
高瑜过分投入,以至于雪存都凑近跟前了犹未知。
雪存久站多时,默默看他写字,直到他放了笔,她才开口惊动:“兰摧,我回来了。”
“哎呀。”高瑜吓得险些一掌掀了桌子,忙起身行礼,“傍晚便知姐姐已回府,却因浣花堂女眷众多,弟不敢贸然前往打扰,谁成想这一耽搁,竟叫姐姐亲自过来看我。”
他不动声色打量雪存一番,见她虽略施了胭脂香粉掩盖,却难抵双目肿胀,一看就知道她没少哭。
可他身为弟弟,此刻若再开口询问,不免又戳中她伤心事,叫她再伤怀一番,是故便装作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请雪存就在书房内入座。
雪存一面坐着,一面不忘随手抽过他书桌上的纸过来看。半晌后,才见她点头称赞:“兰摧的骈文作得越来越好了,竟是有舅舅当年文风。”
高瑜低下头:“依我看来尚有不足之处,怎配同舅舅相提并论?不过姐姐放心,我会刻苦念书的,来日定不负姐姐期望。”
姐弟二人说了小半日话,雪存才问他:
“国子监学业繁重,你成日辗转两地,天不亮就起,夜里还要侍奉娘亲,怎吃得消?依我看,你明日还是安心回去吧,家中一切有我呢。”
高瑜愣了半刻,随即神态自若,叫人看不清眼色,说:
“侍奉母亲本就是儿女的职责,眼下娘亲病重,我怎可轻易抛下她而去,只让姐姐一人担此重任?姐姐放心,这么点苦,我还是吃得下的。”
雪存见多番提及国子监时,他神色皆有不自然之处,十三四岁大的孩子,再如何装地天衣无缝,也能叫人找出破绽来。
她又思及先前云狐曾说过,他在国子监与同窗闹过不愉快,甚至还上了手,便直直问他:
“兰摧,你实话告诉我,国子监有人欺负你,你晚上才不想在那边久住对不对?”
听她直截了当地问,高瑜只是面上闪过一丝拘谨,又一脸轻松地答她:
“怎么会?只是近日听闻娘亲病了,我才告了晚间的假回家。姐姐,你不用担心,我这么大个人了,且也不是傻瓜,怎会任由别人欺负了我。无非是他们嫌我风头正盛,屡屡得扬祭酒称赞,是故心中不服,可我也不愿与他们这群酒囊饭袋为伍。”
这些话说的轻巧漂亮,雪存却是不信。
奈何再三追问之下,高瑜也都连连保证自己不会受委屈,好在他终于松口同意了离家回去住的事,家中大小事务一应用不上他操心。
雪存见夜已入三更,且如今他长大了,她即便身为长姐,也不好在他院内久留。
姐弟二人别过,高瑜又亲自送她回到浣花堂,才回了洗心阁洗漱睡下,不在话下。
至后日过了正午,元有容终于睁眼醒来。
雪存抱着她哭了好半日,又听太医言元有容已过了鬼门关,只需静养,切记不可再受刺激,否则大罗神仙也难救,她终于才肯安心。
为着元有容的病,她已接连两三天都没睡好没吃好,此刻才觉得饿。
雪存在元有容房内囫囵用了些饭菜,即刻向元有容告罪,说是要外出一趟。
元有容问她:“梵婢,你何苦这会子外出呢?快好在家生歇一歇,养养精神吧。”
雪存笑道:“娘,我已经打探清楚了,三舅舅还未起身回江州,尚留在长安城。他是远客,我也叫他一声舅舅,又是替九哥哥家来送聘礼的,无论如何我也该出面见他一见。娘且放心在家中养病,这些事情我都会替您处理好的。”
元有容不放心,仍挽留道:“虽是这么个理,我亦想外出见兄长,可你也知道你祖母那边会不高兴,国公府能放你外出吗。”
雪存冷笑:“凭她愿不愿意我都要出去,怎么,只许她放任老妪奴仆欺辱我的族舅,就不许我出去尽一尽表甥的情分。国公府若当真刻薄至此,看我不掀了这府邸,闹得满长安皆知姓高的仗势欺人,竟连外官都看不起。”
确定元有容今日身体已转好,眼下更没不适之处,雪存便作辞回屋,沐浴更衣后,径直去向了南边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