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皎皎冷笑:“是,你二人慈悲为怀,不忍同她计较,可我只以要事为己任。今日这场祭祀若办砸了,我可不为谁担半分责任。”
说罢,欲扬长而去,不管身后事。
雪存睨她一眼,将小道童护至自己身后:“你不敢担,自有我和崔娘子担着,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许对小孩子动手。”
她又从宫人手中抓来祭文,皱眉翻看,只须臾,便向崔露道:
“崔娘子,这份祭文已没法再用,现下你重领宫人布置法坛道场,我重抄祭文,只能如此了。”
崔露吓白了脸,此刻早将过往恩怨抛之脑后,只得点头答应,又见那祭文实在厚厚一叠,问她:“道场倒好,只你手中祭文,能来得及么?”
今日之事,董贤妃特命她二人前来协助,若其中一人办砸了,她二人都会落人口实。
手中祭文只能看清十之一二,余下的早被冷却的蜡油所盖,雪存凝重道:“总得要试一试才好。”
崔露旋即转身进内殿,重新张罗宫人布置。
正当雪存四处搜寻纸笔之时,只听得一阵喧嚣,竟是李霂跟着董贤妃和华安公主,连同超品诰命夫人卢氏前来。
众人忙不迭向这几尊大佛行礼,望着殿内一片狼藉,李霂却是小跑着去抓女道童的手,二人齐齐向公主等人跪下。
李霂哭道:“姑奶奶,贤妃娘娘,都是霂儿的不好。玉玄公主不知宫中早已不在崇德殿为皇后办忌辰,方才同我打闹淘气之时,才不慎冲撞了新道场。你们千万不要怪罪她,要罚就罚我。”
他忙将双膝挪向雪存:“存姐姐,你只管使唤我,我做什么都好。”
原来那小道童竟是传闻中的玉玄公主。
董贤妃和卢夫人又忙命人安置好两个孩子,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再胡闹,便也入殿去主持大事。
韦皎皎不知自己方才那番话有没有被听了去,只得强颜欢笑,向华安认错:“公主,臣女方才并不知情,只一心记挂着皇后姑母的忌辰大事,所以……”
“够了。”公主抬手揉额,“多说无益,多学学崔高二位娘子从是正经。高雪存,你把祭文拿过来。”
雪存心底一惊,忙双手奉上祭文。
公主眯眼一看,便向宫人道:“去吏部将伯延叫来,此次祭文出自他手,他自幼过目不忘,祭文虽毁,可文中内容他定记得清。”
所幸皇城吏部司离道场不远,小半日后,姬澄抱着纸笔气喘吁吁过来,公主三两语便向他交代清楚殿内之事,命他去给雪存口述祭文。
雪存从他手中接过纸笔,跪坐在地,就地铺开,磨墨磨得腕子发疼,轻声道:“郎君,你念吧。”
姬澄的手却下意识按向砚台墨块处,盖在她雪白的手背上,他一惊,又收回手:
“雪存妹妹,你别着急,我来帮你研墨,你只管一心一意去写。”
雪存反而毫无反应,大大方方将墨块递给他,只顾埋头去写。
真是个不中用的,当着老娘的眼皮子底下都敢同姑娘调情,妹妹来妹妹去的。
公主如何没看见?见殿内秩序已复,想来能在吉时前,重新置好法坛道场,便只顾盯着姬澄这个大儿子看。
谁知他一见了高雪存,连魂儿都快丢了,脸比女儿家上了胭脂还红。
公主暗自可惜,方才殿内动静,她和贤妃卢夫人等远远便听着了。韦皎皎与崔露的声音,她素来听得出,也素知饶是崔露再如何貌美,如何温婉知礼,姬湛也不属意她;独还有一道女声,她辨别不出。
正暗惊天下竟有如此通情达理、微言大义的好姑娘,谁知近了一瞧,是高雪存。
既是她,那便作罢。
姬澄和雪存挨得极近,几乎要脑袋贴着脑袋。一个低声念,一个在纸上龙飞凤舞飞速记下。
终是在今日参与拜祭的命妇贵女皆到齐前,道场布置妥善,祭文亦重新整理完毕,姬澄及时退下,以避一众女眷。
皇后忌辰的意外得以化险为夷,又有长安各大道观真人入殿作法,如往年般顺利进行。
直到诸项礼仪完毕,已近黄昏时分,雪存终于得以返家。
怎奈偏此时,有宫人叫住她,道是何充华请她和崔露移步后宫。
何充华正是玉玄公主生母,只得了玉玄这一个孩子,怎奈玉玄体弱且不能语,母女二人被迫分隔两地多年。得知今日雪存和崔露挺身相护之事,如何不对她二人感激不尽。
今天是不能回家了。
雪存强打起精神来,找了个宫女跑腿,去告诉灵鹭她今夜留宿宫中,叫灵鹭先回家知会母亲。
崔露亦不胜烦恼,她不是没在宫中歇息过,可若是何充华头脑一热,叫她和高雪存共处一室,那该多尴尬。
上天偏不遂人意,何充华设宴款待她二人,更是代口不能言的玉玄公主向二人道谢,宴毕,便热情邀二人在她殿内歇下,明日一早再回家。
雪存和崔露俱在宫女侍奉下梳洗完毕,到何充华侧殿客寝内,你闭着嘴我咬紧牙,好半晌,崔露才率先躺到床榻上,睡在里侧,翻身背对雪存,冷言道:
“高雪存,不知你今日待公主真心相护也好,人前做戏也罢,我阿兄快回京了,你别指望我会在阿兄面前替你说什么好话。”
后面那句“我知道你现在嫁不出去”的气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雪存听了她的话,低着头,沉思片刻,才爬到床上,躺在外侧,幽幽开口:
“崔娘子,我虽一向行得正坐得端,可不代表我不会为流言所伤。你所有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也发誓,今后绝不会再与令兄产生任何瓜葛,更不会成为你的嫂嫂,否则我不得好死。”
听她竟这般说,崔露心头惊了一惊。很快又没当一回事,她这般朝三暮四人前人后两幅面孔的女人,发个毒誓就跟家常便饭一般,当不得真,便带着气入睡。
次日清晨一醒来,身侧床畔早已一片冰凉。崔露去向何充华请安,只听何充华说雪存天不亮就起身,早早作辞出宫回家去了。
崔露暗忖昨夜睡得还真算安稳,看来这高雪存也不给人添麻烦。
如此她心头才畅快了些许,与何充华、玉玄同进了早膳,便也同何充华道辞回家,开始着人清扫崔秩的院子,以待他来日归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