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小点儿声,若被她听到了,指不定怎么报复咱俩呢。”
“我堂堂陇西李氏的女郎,能怕她不成?尽管来,我看她能使什么法子对付我。”
陇西李氏?雪存郁闷不已,长安贵女中除却崔露这等明艳显眼的,余下那些,她只勉强记得个脸,却对不上人,她何时又得罪过她们了。
也罢,就她现在这样,外人指不定避如她如避蛇蝎。
身边一缺了灵鹭二缺了高琴心,雪存乏味不已,又兼困意上涌,见脚下有蚂蚁活动,只得起身,默默蹲在草丛中数蚂蚁解乏。
还想着今日来这种宴会,若有机会于众人前说上几句好听话,便可挽回一些名声,谁知连那样的机会都成了妄想,根本就没人愿意同她走到一处。
雪存还没数上几只,眼前便出现一双熟悉的绣鞋,抬眼一看,正是兰陵。
兰陵扶着她的双肩叫她起身,满面苦恼,说:“雪存,今日我要陪客,怕是无法像平时那般带你玩儿。你这会子先去那边避一避,有人正想烦你呢。”
说着,朝莲湖西北角处的连廊努了努嘴,示意雪存往那边去。
雪存知她今日抽不开身,更不敢强求她作陪,只得一边应了,一边问:“谁要来烦我?”
兰陵无奈道:“就是那个为了你要死要活的杜四郎,也不知他从何处打听到的,你也要来参宴,便一哭二闹三上吊地管我也要了帖子。我怕不给他吧,又将人逼死了,惹一身骚,所以只能也给了他一份。”
“你快些过去吧,他快追过来了。那边人少清净,还有个棋台,我先领着这群千金少爷们去喝酒行令,叫他们玩累了再游湖作诗。你去那边待着,等绿珠过来叫你游湖就是了,那时我一定叫杜四郎滚回家了。”
一听到杜四郎三个字,雪存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暂辞兰陵后,提着裙子,就朝西北隅棋台处跑。
“呼——”
雪存一口气跑至棋台,身上出了薄薄一层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生怕被杜四郎缠上。
她一面朝远处张望,一面后退,不想险些撞上身后棋盘。
“小娘子,小心。”
身后有人开口提醒她。
雪存忙不迭转身,却见独坐棋台之人竟是裴绍,方才她这一退,险些撞翻他摆好的棋子。
这下尴尬了,除了这处待得,她不知再能去哪里躲杜四郎了,她想不和裴绍共处一地都难。
也幸好遇见的人是裴绍,若是姬澄兄弟,她还不如直接跳进湖里淹死得了。
雪存怯生生低着头,娇娇糯糯道歉:“裴少卿对不起,是我没长眼,我这就走开些。”
裴绍就连逢年过节都忙着办案子,他虽出自名门,奈何于人际往来上实在欠缺。今日即便得闲能参宴,却也不甚自在,更不知要如何与人交际,才寻了这个地方准备自弈。
谁知闯过来一个同样孤单零落的女郎。
方才人多之处,裴绍远远便注意到了她,也对,她这般方桃譬李之质,又兼今日这身绮罗粉黛,想不注意都难。
既然来了,那便是玩伴了。
裴绍冲她微微笑道:“小娘子不必怕我,今日我不是来查案的,平日我是大理寺少卿,可今日我只是裴存之。”
他这话,叫雪存怎么接呢?雪存腹诽道,难道要我说我亏心事做多了,偷着摸着做生意,怕你三言两语就套出来?
裴绍见她呆怔住不吭声,又主动问她:“会象棋么?”
雪存垂眼一看,眼下这局,他才将摆好,棋盘另一侧正缺人执棋。正纳罕裴绍居然不在意她身上的绯议,敢叫她下棋,又听裴绍语气中竟略带几缕失意:
“是我唐突,小娘子若不会,我不强求。”
反正闲着也是无趣,雪存坐下,就差对他抱拳,笑道:“略通一二,棋术不精,还请裴少卿指教。”
于是裴绍以兵卒小棋,吞杀了她的将帅足足十九回。
不过是下个象棋,雪存就差汗流浃背了。这裴绍也太聪明了,运筹帷幄,步步精湛,她一局都没赢,脸都丢光了。
且裴绍还有一怪癖,每开一局之前,他都要将沾了手汗的象棋擦干净得一丝不苟,才愿摆设。
雪存暗自在心中笑话他,天底下竟有人比娘亲还要洁癖。也多亏裴绍今日同她玩儿,否则她便是个形单影只的,更要惹人嘲笑。
裴绍又道:“再接再厉,你的棋艺进步很快。”
说罢,准备摆下第二十局,不料此时却有魏王府婢女来叫他,道是卢夫人之命,让他去酒宴上也跟着娘子郎君们行令传花,多去人前走动一二。
母命难违,裴绍只好告辞,离开了棋台。
雪存又成了一个人,独坐风中。
不过眼前有象棋解闷,雪存脑中回忆起方才之局势,便也学着裴绍先前之意,想同自己对弈。
雪存刚将棋子布好,又有一道甜滋滋的声音,在东侧月洞门叫她,说:“雪存姐姐,我来陪你玩儿啦,你也陪我玩儿好不好?”
又是李霂这个小胖子。
雪存只好弃了棋局,忙上前行礼。李霂也回她一礼,拉着她的手,便要往莲湖边走:“走,咱们先去游船去。”
“世子。”雪存皱眉,“就我们两个么?”
李霂点头:“就我们两个,我才不喜欢和他们那群大人玩呢,他们也不喜欢小孩子,我就偷偷溜出来啦。只有你最好了,你一点也不嫌弃我。”
雪存蹲下身看他,回忆道:“世子,我记得在终南山的时候,是不是听说过你……你今年,不能临水,不能碰水,是吗?”
李霂颔首:“是啊,我阿爷日日提夜夜提,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他说我要是敢不听话,就把我送去做皇长孙的伴读,皇长孙长得像个瘦猴子一样,我才不稀罕呢。”
雪存便正色劝他道:“那我不能带你去,若你不慎出了事,把我剁成八段都不足惜,我怕疼怕得要死呢。”
李霂却快哭了:“存姐姐,你最好了嘛,霂儿求求你行不行?实话跟你说吧,我人又矮又胖,五色莲远在湖心,我根本没看清它是什么样。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偷偷带我看一眼,我们就回岸边,好不好嘛?”
观莲是假,想玩水是真,平时清河王和兰陵盯他盯得跟眼珠子一样紧,今日好不容易落单得了机会,他更要去玩上一回才算解瘾。
雪存还是摇头:“不可以,世子,你若喜欢莲花,等我回家去,把我家里的双色莲送你要不要。”
李霂气得小脸一黑:“我不要,我就要去坐船,我就要看五色莲。上回在终南山,小表叔带我玩水,不也什么事都没有吗,存姐姐,胆小鬼,略略略。”
说罢,竟是不管雪存,撒腿就往岸边最近的一艘窄窄的小舟上跳。
雪存本欲去寻奴仆对他加以束缚,不料眼下四处无人,她又担心等跑开了,李霂若落水就糟了。
一时进退两难,她只好咬牙跟上,也上了小舟。
李霂给她分了把船桨,得意一笑:“我就知道存姐姐不会不管我。”
雪存心里一万句今日真是倒了大霉,可眼下上了贼船,哪有对李霂不管不顾的理?
她接过船桨,强颜欢笑,叮嘱李霂:“世子,这只木舟太轻小了,又无船篷遮挡,你一定要乖乖坐好,千万不要乱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