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待崔秩醒来,却是黑着脸,沉着目光,死死地盯雪存送回的东西。
他冷哼一声,咬牙道:“把她送回来的东西烧了。”
玉生烟为难道:“郎君,你又何苦与小娘子互相赌气,从此虽隔千重山万重山,也总给自己留个念想吧……”
崔秩语气却不容质疑:“烧了吧,一干二净才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玉生烟默默掏出火折子,走向院中,崔秩起身跟过去瞧,不多时,院内便冒起滚滚青烟。直至火苗刮到观音像的一角,他才猛地冲出,以袖灭火,迅速从烈火中取出观音图。
幸好他出手及时,观音图只略烧坏了卷轴的一角,尚有补救的余地。
玉生烟百般不解:“郎君,你再惜画,可这画上之人可是元夫人,你留着不合适吧。”
说完,抬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生怕窦氏下一刻就出现在院内。
崔秩摇头道:“她家信佛,她母亲又一向身子不大好。如今人未亡先销画,且销的还是幅观音图,于神佛大不敬,折煞的是她母亲,这样不好。”
“这幅画万不可让任何人知晓,玉生烟,你拿去放在老地方保存,便回去休息吧。这段时日好生养伤,不必再来了。”
玉生烟欲言又止,望着崔秩这副模样,惟有深深地叹息,接过画,拖着步子离去。
窦氏在山亭上远望崔秩院内飘出的青烟,嘴角噙笑,饮下一口压心平复的茶汤。崔露不知为何,看着那抹烟气,心头发涩。
她问窦氏:“娘,阿兄这下总该叫你安心了吧。”
“你阿兄可是整个博陵崔氏未来家主,孰轻孰重,他如何拎不清。”窦氏收了笑,正色道,“他当真是心甘情愿,给高雪存写下诀别书的?”
崔露点头:“是,他昨夜一直在书房坐到半夜,随后写下亲笔书信,叫玉生烟今日一并送去。”
窦氏叹道:“露儿,等你到了我这般年纪,便知母亲难做,士族主母更是如此。我只盼他和高雪存断个干净,未尝逼迫他亲自去写那血书。他这样如何不自伤,我又如何不心疼?他就是从小到大都太懂事了,甚至懂事到如此地步,可我也总怕,有朝一日将他逼得太紧,他会——”
她止住了不祥之语:“罢了,罢了……自古世家大族姻亲,又有几人是圆满的,终有一日,他会懂我的苦心。露儿,你阿兄的事我已不操心了,日后倒好办起来,我如今唯独操心你的。”
“公主一向对你青眼有加,你也因她家二郎之故拖到今日都不肯定亲,你若还对他有心,我亲自替你说亲去。凭你的家世相貌和才情,放眼整个长安,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公主如何不依。”
崔露慌地不住摆手道:“娘,事到如今,我已打消了这个念头。”
窦氏疑道:“为何?这么多年心甘情愿的等待,说放便放,值得吗?”
崔露勉强笑道:“天家难伴,且公主正值盛年,我、我不愿与皇家之人,有任何纠葛了。”
窦氏没再问下去。
昨日之事,以公主雷厉风行之态,也将崔露吓了大跳。公主与今上虽非同母所出,可一众手足中,最像他的也是公主。
伴君如伴虎,何况公主也是小君,崔氏千年名门士族,又何必在皇家手下低眉下首,反活得不自在了。
窦氏沉思片刻,只得道:“既如此,再过些时日,娘就安排你和你阿兄一起同世家子女相看,你们兄妹二人都再拖不得了。”
……
浣花堂之所以叫作浣花堂,因院内有道穿院而过的活水溪,当年初代老国公春时便在此院练武洗剑,见花随流水西去不归,颇有意境,故得此雅称。
雪存平日鲜少涉足这道浅浅的清溪畔,无非是觉得一无意趣二无意境。她见过长安八水,见过洛河黄河,再看这拘泥于后院的一条人为的小溪,如何与真正的江河相比?
眼下她却带着灵鹭蹲在溪畔洒灰。
崔秩送来的一应器物,烧了整整一天,最终化为两大筐子黑灰。
主仆二人徒手抓灰,一把接一把,泡进缓缓流逝的溪水中,任溪水将黑灰冲散得无影无踪,不知流往何方。
灵鹭看着这些顿时化为无形的灰,只觉此刻丢掉的不是崔秩的薄情,而是雪存的心。
见她闷闷不乐,雪存问道:“灵鹭,你累着了?累的话去歇吧。”
灵鹭道:“没有,小娘子,崔五给你写的那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回他的那封,我虽读不懂,却觉得通畅,也能解出小娘子的决心。”
雪存泡在溪中的手顿了顿,随后,她低下眉眼,娓娓道来:
“他说,我和他之所以不能长相厮守,是因世俗所碍,为世俗所不容,如天上的牛郎织女永远无法相会,绝非是他想主动与我分开。所以才以锦书一封诀别,叫我从此莫要为情所累。既然今生无名无分,便叫西王母的青鸟代托他的血书告知我,待死后我们去了蓬莱仙山,再续前缘。”
原来那谜语一般的诗句,竟蕴含这么多的玄机,且不说写得极好,能解意之人,如何不伤心,如何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