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道深处,阴气极重,即便是在白日,也透着一股瘆入骨髓的寒凉。
被乱石枯木遮掩的山坳后,是一片被粗暴开辟出的谷地,比预想中更为广阔。
外围竖着歪斜的招阴旗,内里则分为截然不同的两片区域。
一处是开阔的“炼尸场”。真正踏入此地,亲眼所见,才知魏无羡先前水镜中呈现的景象不过是冰山一角。
尸骸早已堆积如山,多数腐烂不堪,与泥土碎石混在一处。
一些较“新鲜”的尸身上,还深深插着未及拔出的招阴旗,旗杆没入血肉,景象惨不忍睹。
浓烈的腐臭与血腥气凝滞在空气中,几乎化为实质。
饶是聂明玦这般经历过沙场、见惯生死的人,面对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胸中也不由翻腾起暴戾的怒意。
这已非简单的杀戮,而是彻头彻尾的、对生命的践踏与亵渎!
蓝曦臣面色苍白如纸,广袖下的手微微发颤,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无法忽略那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
另一处,则是用粗粝石屋围出的院子,这里没有堆积的尸山,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刑具、器皿散落,墙壁地面浸满深褐近黑的血垢,牢笼般的隔间里抓痕凌乱。
这里是金家用来关押“不听话”的小仙门修士,进行各种惨无人道试验的地方。
根据督工招供及搜出的零碎记录,金光瑶和薛洋在此试验过不下数十种炼制凶尸的“改良”之法。能熬过酷刑和试验、最终“合格”成为“材料”的,十不存一。
勘察的过程让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金子轩喉头剧烈滚动,侧过身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满心无助的绝望。
父亲与金光瑶的手笔,狠辣阴毒至此,让他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幸而那些参与此事的督工,并不知此处已经暴露,见到来人,才仓皇逃窜,却立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了这片山谷,轻易便被蓝聂两家的弟子擒获。
蓝曦臣心中明了,这多半又是魏公子悄然布下的手笔。让他又添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感激与叹服。
就在众人心神俱震之际,石院深处一间较为隐秘的石室内,传来了细微却刺耳的动静。
聂明玦当先一步,猛地踹开石门。
室内景象令人血液倒流——
一人背对着门,正捏着一个被铁链锁住的年轻修士的下颌,指尖寒光一闪,竟生生将其舌头割下!
地上那截血肉模糊之物犹自颤动,那修士满口鲜血,双目圆睁,痛苦扭曲。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薛洋。
“真是不幸,这么快就被你们发现了。看来,小矮子已经暴露了…….”
他歪着头,脸上带着孩童般纯真又残忍的笑意,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唇角,仿佛在品尝美味。
“畜生——受死!!!”
聂明玦目眦欲裂,怒吼炸响,霸下挟着滔天怒火与凛冽罡风,直劈薛洋!
薛洋反应极快,脸色骤变,反手将带血的小刀射出,身形急向侧旁滚去。
“大哥且慢!”
蓝曦臣生怕他把人证劈死,疾呼一声,朔月剑鞘斜里一递,险险在霸下刀锋触及薛洋前肩时将其力道带偏少许。
饶是如此——血光迸溅!
一条完整的手臂齐肩而断,飞上半空,手中还攥着几张未及激发的符纸。
薛洋凄厉惨叫,摔倒在地,左手死死按住喷血的断肩,脸上血色尽褪,看向聂明玦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若非蓝曦臣那一挡,此刻薛洋早已被从右肩到左腹,斜劈成两半了!
“押起来!”
聂明玦胸膛剧烈起伏,强压着补上一刀的冲动,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留他一条狗命问话!”
立刻有聂家弟子上前,毫不客气地将惨叫不止的薛洋拖起,迅速止血捆缚。
蓝曦臣看了一眼地上那截舌头和痛苦蜷缩的受害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此处……罪证确凿,触目惊心。所有相关人犯、物证,悉数带回不净世,再行详审。”
没有人再言语。
江晚吟跟在最后面,脸色黑沉如墨。
眼前的景象越是惨烈,他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怨怼就越是翻腾得厉害。
魏无羡明明早知此事,却一个字都没跟自己透过风!若是他早些说出来,自己岂会毫无防备?江家又岂会与金家结亲,让阿姐深陷这泥潭之中?
如今好了,金家东窗事发,阿姐已经嫁入金家,还生了孩子,这层关系是无论如何也撇不清了!
金凌那孩子,从生下来就沾上了这洗不掉的污名……这一切,都是魏无羡隐瞒不报造成的!
江家本就因魏无羡那档子事名声受损,如今再被金家牵连,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一行人各怀心思。
离开前,蓝曦臣与聂明玦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遗漏,并留下了足够的人手暂时封锁此地,以防万一。
站在穷奇道山谷出口,回首望去,那被阴霾笼罩的深处,仿佛一张噬人的巨口。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来时或许还有疑虑、惊怒,此刻只剩下满腔荒谬与凝重。
聂明玦声音低沉,满是风雨欲来的意味:
“走吧,回不净世。”
数道剑光刀芒再次亮起,划破略显晦暗的天际,离开了这片浸透血腥与罪恶的山谷,径直飞往清河不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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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不净世,气氛肃杀。
蓝聂两家精锐尽出,联手彻查,魏无羡提供的问心阵、真话符等物发挥了难以估量的作用。
不过短短三日,一桩桩、一件件,便如抽丝剥茧,再无遮掩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穷奇道的炼尸场与试验场,仅仅是冰山一角。
循着线索与口供追查,又在距离兰陵不远的另外两处隐秘山谷,发现了规模稍小的炼尸场。累累白骨无声控诉,金家父子所造杀孽,远超先前最坏的预估。
而魏无羡于穷奇道山谷中所提及的蓝聂两家陈年旧事,也被证实确凿无误。
聂氏老宗主,当年并非死于温若寒的蓄意谋害。
深入调查之下,发现当年的金家暗桩已在射日之征后重归金家,被揪出残留的线索与间接人证,证实正是此人暗中震裂了聂老宗主的佩刀“惊雷”,导致他在随后一场原本寻常的夜猎中,因刀身骤然崩裂而猝不及防,受了致命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