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来自七十年后。”
满厅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像一滴水落进油锅——
“什么?!” 有人腾地站起来,茶盏又翻了一个。
“七十年后?这、这怎么可能——”
“莫不是障眼法?邪术?”
“可泽芜君却没有反驳……”
姚宗主张着嘴,下巴都快掉下来。聂怀桑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蓝忘机立在原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揽着魏无羡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魏无羡察觉到了,却只能拼命眨眼,恨不得把满肚子的震惊和好奇都从眼眶里挤出来——七十年后?真的假的?蓝湛你信吗?
蓝忘机垂眸看了他一眼,睫羽微动,什么都没说。
江晚吟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死死盯着蓝涣,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可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张脸,那身气度,那说话的语气——分明就是泽芜君本人,只是比眼前这位更沉、更稳,像一坛窖藏了七十年的酒。
满厅嘈杂声中,聂明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有力,瞬间压住了所有议论:
“曦臣。”
蓝曦臣转头看向他。
聂明玦眉头微皱,目光在蓝涣和蓝曦臣之间来回一趟,这才问:
“这是真的吗?”
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也带着一丝兴味——他聂明玦活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两个一模一样的曦臣,一个来自七十年后,这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蓝曦臣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片刻,转向蓝涣,目光复杂:
“你既然说来自七十年后——那我问你,有一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满厅倏地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蓝涣负手而立,神色从容:“你问。”
蓝曦臣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十三岁那年,父亲闭关之前,曾单独唤我入寒室。他对我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他说的是什么?”
蓝涣看着他,目光忽然软了下来。
那眼神里,有怀念,有怅然,还有一丝只有经历过岁月的人才会懂的温柔。
“父亲说,”蓝涣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曦臣,往后蓝氏就交给你了。你弟弟忘机,也交给你了。你是兄长,要多担待。’”
蓝曦臣脸色倏地变了。
“他还说,”蓝涣继续道,
“‘你看着待人亲厚,实则外热内冷,这世上能走进你心里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本不是坏事——可一旦有人走进去了,你就会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曦臣,你要记住,人心隔肚皮。你以为的掏心掏肺,在别人眼里,未必不是可乘之机。’”
蓝曦臣怔在原地,眼眶竟微微泛红。
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忘机都不知道。
可眼前这人,说的一字不差。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聂明玦,声音有些发涩:
“大哥……他说的没错。”
满厅又是一静。
聂明玦点了点头,再看向蓝涣时,目光里已多了几分正视——甚至,隐隐有一丝欣喜。
来人身份既定,厅中却陷入一片奇异的沉默。
这沉默和之前不同——不是被吓住的那种静,而是信息太大,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来自七十年后。
众人怔怔地看着蓝涣,那张与蓝曦臣一般无二的脸,那身沉静如水的从容气度。七十年过去,他不仅活着,面容还这般年轻——
修士虽比凡人长寿百余年,却也会随岁月老去,鬓生华发,眼角添纹。可眼前这人,与此刻站在厅中的蓝曦臣相比,竟看不出任何年长的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蓝氏未来七十年,不仅传承未断,更是出了一位修为高深到足以驻颜长存的宗主。
方才出手那几瞬,蓝曦臣一招都没躲过——若这就是七十年后的境界,那蓝氏日后的地位……
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可更让他们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对金光瑶的态度。
方才那一掌,毫不留情。那可不是对待“义弟”该有的样子。
还有魏无羡。
从现身到现在,他所有的话、所有的举动,桩桩件件都是在护着那人,甚至暗示蓝忘机与魏无羡之间关系不寻常。
还有那句“能死在无羡手上是你们的荣幸” ——这哪里是护着,简直是捧着。把魏无羡抬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把在场所有人都踩了下去。
这态度,和此刻站在厅中、茫然错愕的蓝曦臣,判若两人。
未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泽芜君对敛芳尊冷了脸?又是什么让他把魏无羡护成了自家人?
无数道目光在蓝涣、蓝曦臣、金光瑶、魏无羡之间来回转,却没人敢开口问。
这寂静里,藏着太多心思。
金光瑶仍靠坐在食案旁,面色惨白如纸,额角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
七十年后。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雷,劈在他天灵盖上。
他下意识看向蓝曦臣——那位跟自己相熟的泽芜君。可那人眼里只有震惊和困惑,甚至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他又看向蓝涣——那位来自未来的泽芜君。那人目光扫过全场时,也曾掠过他身上,只是那一眼……冷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金光瑶指尖发颤。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什么。
未来的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是不是被他识破了?
若是此刻,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那些事说出来——
二哥还会护着他吗?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垂下头,让散落的发丝遮住自己的脸,遮住那双眼里压不下去的恐惧和不甘。
满厅寂静中,蓝涣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有人还在发愣,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有人眼珠乱转不知在琢磨什么——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只在心中哂笑。
仙门百家,依旧还是这副德行。
他收回目光,最后落在魏无羡身上,眼中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语气平静,却石破天惊:
“七十年后,无羡早已是我们蓝家人。地位与忘机同等尊崇,备受蓝家人爱戴。”
这话说得极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众人皆知的事实。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里藏着一层转圜。
从见到魏无羡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应到,自己进入了忘机和无羡历劫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