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作业需要画这个?”
“疗愈课。”
柳儿语气平淡,“把感受可视化。”
李明看着那幅画。
那些坚硬的几何图形,那个无法被穿透的透明立方体,那些被折射的箭头……他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疗愈,这是加固。
她在用艺术的方式,将自己感受到的侵袭(那些箭头)理性化、几何化,构筑一个更完美的防御外壳(那个立方体)。
更让他不安的是接下来的《性疗愈工作坊》。
课程宣称要“解构性羞耻,重建身体自主权。”
但柳儿的实践方式,是每天晚上花半小时,站在全身镜前,平静地审视自己赤裸的身体,同时用冷静的、描述性的语言说出每个部位的名称和功能。
李明偶然听见过一次。
浴室门没关严,她的声音传出来:
“颈部。
主要用于支撑头部,内含气管、食道、大血管。
也是常见的敏感带之一,但敏感度因人而异。
王总偏好左侧颈动脉区域,因为能感受到脉搏,提示他掌控着生命体征。
陈董则喜欢耳后区域,视觉上更具占有意味。
赵局无特殊偏好,但要求不能留下可见痕迹。”
“腹部。
主要容纳消化器官。
在性互动中属于次要区域。
需要注意的是,饭后一小时内不宜施加压力,可能引起不适……”
李明听不下去,轻轻带上了门。
那不是身体认知,那是身体的功能化清单。
她在把自己拆解成零件,标注每个零件的使用说明和注意事项。
而压垮李明的一根稻草,是他无意中看到了柳儿电脑上BDSM基础理论的课程笔记。
他并不是故意偷看。
柳儿的电脑忘了关,页面停留在课程论坛。
一个帖子标题是:“如何建立安全的权力交换契约?”柳儿在
“契约的关键不在于疼痛或束缚的程度,而在于权力让渡的精确界定。
在我的经验中,最有效的契约会明确标注:1) 权力转移的起止时间点(例如,进入特定空间即开始,离开即结束)。
权力行使的具象化符号(一件首饰、一个称呼、一个手势)。
3) 硬边界清单(哪些行为绝对禁止)。
这能让双方在框架内获得最大化的心理释放,同时保持框架外的完整自我。
附:不建议与情感绑定,会导致系统紊乱。”
柳儿的头像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用户名是“SysAnalyst_07”(系统分析师_07)。
李明紧紧地盯着屏幕,胃部不禁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
她将那令人不堪回首的六个月时光,以及那些充满梦魇的夜晚,还有 1808 号房间和数不清的豪华包厢内所发生过的所有事情,统统加以剖析、分解并精炼成为一种能够与人分享的经验。”
此刻的她正以撰写学术论文时那般沉着冷静的态度,探讨着怎样才能更为有效地实现所谓的权力转移。”
最为恐怖的却是,她仿佛已然从这一系列事件当中摸索出了某套特定的,乃至某种畸形变态的掌控之感。”
就在那个难忘的夜晚,当柳儿又一次如往常一样采用那种精确无误且经过精心设计的方法向他靠近时,李明毫不犹豫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住手。”
柳儿闻声当即止住动作,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眼眸明亮如水,流露出一丝疑惑不解之意。
柳儿......李明的嗓音微微发颤,咱们此时此刻正在做的究竟算什么啊?
自然是夫妻之间应有的性爱行为啦。”
柳儿轻声回应道,其语气就好似背诵课文一般生硬刻板,依据上周统计出来的数据显示,咱俩目前的配合默契程度已高达百分之九十一呢,照此推算下去,估计这次应该也能取得相当不错的效果哦......
“不是问数据。”
李明打断她,“我是问,这对你来说是什么?是作业吗?是课程实践吗?是……是‘权力让渡契约’的执行吗?”
柳儿沉默了好几秒,仿佛时间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终于,她缓缓开口说道:“这是维持我们关系稳定的必要组成部分。
你所需要的生理释放,和我所需要的关系数据更新,都是这个体系中的一环。
这样的互动既高效又互利共赢。”
李明却猛地坐起身来,他的眼神坚定地看着柳儿,语气带着一丝激动:“我并不想要所谓的‘高效’。
我真正渴望的是你这个人啊。
是那个会羞涩、会欢笑、会因为我忘记重要日子而生闷气的柳儿。”
听到李明的话,柳儿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恼怒或者哀伤。
相反,她同样坐直身子,并顺手打开了床头灯。
柔和的灯光洒落在她那张精致的面庞上,使得她原本就美丽动人的容貌更显清晰。
此刻的柳儿,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的怒意或是哀愁,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充满好奇与探寻意味的神情。
只见她轻声回应道:“李明,你口中所说的那个柳儿,她的情绪控制系统往往会引发众多难以预估的变数。
这些变数曾经酿成过激烈的争执(比如去年的纪念日事件,咱们俩为此足足冷战了整整三天)。
造成过关键决策时的失误(像当初回绝王总的首次邀请一事,直接致使你的职位升迁被硬生生耽搁了长达四个月之久)。
甚至还导致过宝贵资源的无端消耗(当她陷入情绪低谷的时候,工作效率竟然骤降了高达百分之三十之多)。
所以,如果单从确保整个系统平稳运作的层面来看待问题的话,那么她那种特有的运转方式显然是无法长久维系下去的。”
“所以你就把她格式化了?”李明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泪水如决堤般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声音也因激动而变得有些颤抖:“用你那些所谓的狗屁可程,将她一点点抹去,仿佛她从未存在过一般。”
面对李明的质问和指责,柳儿却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她只是淡淡地回应道:“不,并不是删除,而是一种升级。”
她稍稍顿了一下,似乎想要强调自己接下来所说的话,继续说道:“原有的系统已经不能很好地适应当前的环境变化,因此必须要对其进行更新换代,以确保它能够保持良好的运行状态,并实现更高水平的性能表现。
如今的我,不仅错误发生率大幅下降了 87%,而且决策速度更是提高了整整 120%。
同时,我的情绪稳定性也得到了显着改善,情绪波动的标准差由原先的 0.8 骤减至 0.2。
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系统优化成效啊。”
听完柳儿这番话,李明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千万根针扎一样刺痛。
他呆呆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曾经深爱着他长达七年之久、与他共度无数美好时光且同床共枕的女人,突然间觉得她如此陌生,宛如一个正在向他报告系统升级结果的 AI 工程师。
但说出来的话,冰冷彻骨:
“爱是一个高能耗且产出不确定性的模糊算法。
它占用大量系统资源(时间、注意力、情绪带宽),却无法保证正向回报(你可能变心,我可能厌倦,外部风险可能导致关系终止)。
在资源有限的环境下,保留它是非理性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调取更精确的表述:
“根据我的计算,将原本分配给‘爱’的资源重新配置到‘魅力维护’(课程投入)、‘关系网络建设’(社交投入)和‘自我保护系统强化’(疗愈课程)上,投资回报率提升了300%以上。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优化选择。”
李明再也说不出话。
他瘫坐在床上,感到一种彻底的无力。
他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精密运转的系统。
这个系统有输入(社交需求、资源交换机会)、有处理(三大商学院的课程逻辑)、有输出(更优的生存策略)。
而“柳儿”,那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女人,只是这个系统的人格化界面。
“所以,”他问,声音嘶哑,“我们现在是什么?对你来说,我是什么?”
柳儿思考了一下,回答:
“你是我旧系统的重要关联数据。
处理你,需要兼容性方案。
目前的方案是:维持表面关系模块的运行,定期进行数据同步(即性生活),共享部分生活资源(住房、社交身份)。
这能避免系统重构期的过大震荡,也能为我新系统的运行提供稳定的基础环境。”
她伸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但在半空停住了,像程序遇到了未定义的指令。
“我知道这个答案不符合你的情感预期。”
她说,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歉意——不是情感的歉意,是系统无法满足用户需求的歉意,“但这是当前最优解。”
她关掉灯,躺下,背对他。
“睡吧。
明天上午我有《道家媚术之无极欢愉》的进阶课,需要早起预习。”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李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柳儿画的那个透明立方体,那些被折射的箭头。
现在他明白了,那幅画不是作业,是她的自画像。
她已经把自己封装在那个立方体里了。
外面的一切——他的眼泪,他的痛苦,他的爱,甚至王总们的欲望和操控——都只是撞击在表面的箭头,被折射,被偏转,无法触及内部那些悬浮的、冰冷的几何图形。
而三大商学院的课程,不是疗愈她的创伤,是教她如何把那个立方体造得更坚固、更完美、更高效。
这座城市还在运转。
窗外,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无数个房间里,无数人用各种方式交易着权力、身体、情感和资源。
而在这间七十平米的公寓里,一个男人在黑暗中流泪,一个女人在睡梦中预习着如何通过呼吸和冥想,达到“性与灵完全分离的无极状态。”
他们的床之间,依然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但李明知道,真正的距离,比这大得多。
那是旧版本与升级版的距离。
是人与系统的距离。
是一个还相信“爱”这种“模糊算法”的傻瓜,和一个已经完成理性化升级的“系统分析师”的距离。
而这个距离,还在以课程模块为单位,每周、每天、每小时,持续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