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六月,像是被浸在蒸笼里。连绵半月的阴雨没歇过,檐下的水珠串成帘,落地溅起的湿气裹着草木腐味,顺着门缝、窗棂往屋里钻。百草堂的青石板地面总泛着一层薄潮,掌柜王宁刚用干布擦过案台,指尖就又沾了些黏腻的水汽。
“王掌柜,再给我抓两副药!”门口冲进个穿着短褂的汉子,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淌,嗓门带着压抑的咳嗽,“我家那口子昨晚烧到后半夜,喉咙肿得咽不下粥,身上还起了些红疹子,跟村西老李媳妇的症状一模一样!”
王宁抬头,见是村东的张猎户,伸手搭在他腕上,又俯身看了看他眼底:“还是湿热郁肺引发的高热斑疹,南板蓝叶为主药,配些牛蒡子、薄荷,清热利咽的效果更快。”他转身掀开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的南板蓝叶已经堆得见了底,只剩下些细碎的叶片和茎秆。
“张哥,实在对不住,”王宁指尖捻起一片黑绿色的干叶,叶片质脆易碎,轻轻一捻就成了碎末,“这南板蓝叶库存不多了,我给你凑一副的量,先应急。鲜品药效更足,你回家后可去后山溪谷边找找,叶片对生、边缘带细锯齿的就是,采个半斤回来捣敷疹子,剩下的煎汤,用量得比干品加倍,一次煎一两半才管用。”
张猎户接过纸包,眉头拧成疙瘩:“后山那片坡上周就被人圈了,说药材都被包了,不准随便采。”
王宁心里一沉,转头看向里屋正在晾晒药材的妻子张娜:“娜姐,咱们库存的南板蓝叶还能撑几天?”
张娜正把刚采回来的鲜叶铺在竹席上,叶片带着雨水的湿润,呈深绿色,阳光下泛着光泽。她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昨天清点过,干叶只剩不到三斤,鲜叶也只够今日用的。往年这个时候,钱多多早该送新货来了,今年却迟迟没动静。”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宁的妹妹王雪挎着空竹篮闯了进来,脸上沾着泥点,神色焦急:“哥,不好了!我去镇上找钱多多,他说南板蓝叶全被益生堂的孙玉国以三倍价钱预定了,今年的货一粒都不会卖给咱们!”
“孙玉国?”王宁眉头皱得更紧。益生堂的孙玉国向来急功近利,去年就因用错药材差点出了人命,如今竟囤积药材,想趁疫病抬价。
“还有更气人的,”王雪喘着气,从怀里掏出几张揉皱的纸,“刘二那家伙在镇上四处散播谣言,说咱们百草堂药材断供,治不好这湿热病,还说你开的药剂量不足,故意耽误病情。好多村民都被唬住了,往益生堂跑呢!”
王宁拿起纸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百草堂无药,益生堂有特效药”的字样,气得指尖微微发颤。他强压下怒火,转头看向药铺里等候的几位村民,其中一位老太太正捂着肚子咳嗽,脸色蜡黄。
“李婶,您先坐。”王宁扶老太太坐下,伸手搭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您这是湿热泻痢,还带着脾胃虚寒的底子,不能单用南板蓝叶。”他转身开方,一边写一边解释,“南板蓝叶苦咸性寒,归肺胃心肝经,清热解毒、凉血止血是强项,但您脾胃弱,单用会伤阳气,得加些干姜调和寒性,再配点茯苓健脾祛湿。”
他拿起秤,小心翼翼称了12克干南板蓝叶,又添了3克干姜,用纸包好递过去:“煎药时先煮干姜,再放南板蓝叶,大火烧开后小火慢熬一刻钟,早晚各服一次,切记别空腹喝。”
老太太接过药包,连连道谢:“还是王掌柜细心,上次我邻居家老头子就是吃了寒凉的药,拉了三天肚子,差点没缓过来。”
王宁叹了口气:“药材是救人的,不是赚钱的工具。南板蓝叶虽好,也得辨证使用,像高热头痛、咽喉肿痛、血热出血这些实热症,用它再合适不过,但脾胃虚寒的人单用,只会适得其反。”
他正说着,门外走来一位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眉眼清冷,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草药。女子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药柜里的南板蓝叶上,眼神微动。
“姑娘是抓药还是问诊?”王宁抬头问道。
女子摇摇头,声音清淡:“路过而已,看掌柜用药严谨,多停留片刻。”她的目光扫过案台上的南板蓝叶,“这蓝靛叶产自南方溪谷阴湿处,今年雨水足,药效应是上乘,可惜……”她话没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便要离去。
“姑娘留步,”王宁叫住她,“听姑娘谈吐,像是懂药性之人。如今南板蓝叶货源被断,疫病蔓延,不知姑娘可有良策?”
女子回头,目光落在王宁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良策不在他人,而在掌柜自己。南板蓝叶的价值,不在于囤积多少,而在于用得是否得当。”她说完,身影便消失在雨幕中。
王宁望着女子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此时,药铺外又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村民搀扶着一位高热昏迷的孩童跑了进来,孩童脸上布满猩红疹子,气息微弱。
“王掌柜,快救救我孙儿!”一位老婆婆哭着跪倒在地,“我们去益生堂买了药,吃了半天,烧不仅没退,反而更重了!”
王宁心头一紧,连忙抱起孩童放在案台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张阳药师闻讯从后堂出来,两人合力为孩童诊治,片刻后,张阳沉声道:“是猩红热,热毒入里,益生堂怕是只用了南板蓝叶,没配伍其他药材,药性太淡,压不住热毒。”
王宁点点头,当机立断:“张叔,你配金银花、连翘各10克,我来处理南板蓝叶。”他转身从竹席上抓起一把鲜南板蓝叶,快速洗净捣烂,取汁给孩童灌下少许,又用剩余的药汁涂抹在疹子上,“鲜品清热力强,先应急,再煎汤药慢慢调理。”
张娜和王雪也连忙上前帮忙,药铺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混合着雨水的湿气。王宁看着案台上仅剩的一点南板蓝叶,又看了看窗外连绵的阴雨和陆续赶来的患者,心里清楚,这场与疫病、与私欲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那神秘女子的话,如同一点微光,在他心头点亮了方向——唯有坚守辨证用药的初心,才能让这小小的蓝靛叶,真正发挥济世救人的力量。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裹着村民的咳嗽声、孩童的哭闹声,往百草堂里钻。王宁刚把猩红热孩童的汤药熬好,用小瓷勺一点点喂下去,门口就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几个村民搀扶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妇人走进来,妇人双手按着小腹,眉头拧成一团,额上渗着冷汗。
“王掌柜,快救救我家婆娘!”身旁的汉子急得声音发颤,“昨天听刘二说益生堂有特效药,就去买了两副南板蓝叶煎着喝,结果药刚下肚,她就开始腹痛腹泻,拉得站都站不稳了!”
王宁连忙扶妇人坐下,搭脉片刻,又问:“嫂子平时是不是吃不得生冷?冬天总手脚冰凉?”
汉子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她脾胃一直弱,沾点凉的就不舒服。孙掌柜说南板蓝叶能治百病,不管啥体质都能用,我们就信了。”
“糊涂!”王宁叹了口气,转头对张阳药师道,“张叔,嫂子是脾胃虚寒体质,单用南板蓝叶这等寒性药材,好比雪上加霜,得用附子理中丸打底,加些炒麦芽健脾,再少放些南板蓝叶清残余湿热。”
张阳药师应着,手脚麻利地抓药。王宁一边帮妇人揉着小腹,一边解释:“南板蓝叶苦咸性寒,专清实火热毒,像高热斑疹、咽喉肿痛这些症候用着对症,但脾胃虚寒的人用了,只会损伤脾胃阳气,引发腹痛腹泻。孙玉国只顾卖药,不顾辨证,这是拿人命当儿戏!”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车马声,本地乡绅郑钦文穿着绸缎长衫,面色凝重地走进来,身后跟着管家,怀里抱着个昏迷的孩童,正是前几日高热的那一个。
“王掌柜,救命!”郑钦文声音沙哑,眼底满是红血丝,“前日在你这灌了鲜叶汁,孩子退了些热,可益生堂的孙玉国找上门,说你那是治标不治本,硬塞给我几包他的‘秘制蓝靛叶粉’,说冲服后能除根。我一时糊涂信了他,结果孩子喝了两回,今早又高热昏迷,疹子都紫黑了!”
王宁心头一沉,连忙解开孩童衣襟,只见孩子身上的猩红疹子果然暗沉发乌,气息微弱。他伸手探了探孩童的脉搏,脉象急促而浮数,不由得皱紧眉头:“热毒已经入血分了!孙玉国只给纯南板蓝叶粉,没配伍凉血解毒的药材,剂量还超了,这是逼着热毒往深处走!”
张阳药师也凑过来查看,沉声道:“得立刻用南板蓝叶配犀角地黄汤加减,凉血解毒,再用鲜品捣汁外敷,双管齐下才能救回来。”
“可咱们的鲜南板蓝叶也不多了……”张娜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竹席上的鲜叶只剩小半筐,刚才给妇人用药又用了些。
“先救孩子!”王宁当机立断,“把剩下的鲜叶全用上,捣汁内服外敷,我再配些紫草、丹皮增强凉血功效,娜姐,你煎药时记得加两片生姜,中和一下寒性,孩子体质弱,受不住纯寒的药。”
众人各司其职,药铺里顿时忙了起来。王雪看着忙碌的众人,又想起孙玉国囤积药材、误导村民的行径,心里又气又急,转身对王宁道:“哥,我再去趟镇上找钱多多!就算磨破嘴皮子,也得让他把南板蓝叶匀给咱们!”
王宁点点头,叮嘱道:“小心刘二使坏,带上张叔配的养胃药,钱多多常年跑南闯北,脾胃也虚,你给他送过去,顺便把村民误用受害的事跟他说清楚,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未必真愿意帮孙玉国坑人。”
王雪揣上药包,披上蓑衣就冲进了雨幕。镇上的药材行里,钱多多正对着一仓库的南板蓝叶发愁,孙玉国付了定金,却只拿走一小部分,让他把剩下的都囤着,不准卖给别人。可这几日不断有村民来买南板蓝叶,得知断货后个个愁眉苦脸,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钱老板,我又来了。”王雪推门走进来,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我知道你收了孙玉国的定金,但你看看这是什么?”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条,都是村民误用孙玉国的药后,王宁开的调理药方,“这些都是脾胃虚寒的村民,吃了纯南板蓝叶后腹泻腹痛,有的甚至呕血。南板蓝叶是救人的药,不是孙玉国赚钱的工具!”
钱多多接过药方,一张张翻看,眉头越皱越紧。他常年贩卖药材,自然知道南板蓝叶的药性,也清楚脾胃虚寒者慎用的道理。
“钱老板,”王雪放缓了语气,从怀里掏出药包,“这是我哥让我给你带的养胃药,你常年在外奔波,饮食不规律,脾胃不好,这药里加了干姜、陈皮,对你身子有好处。我哥说,药材生意,赚的是良心钱,要是为了高价就不管村民死活,迟早要遭报应。”
钱多多捏着药包,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跟着父亲跑药材,父亲常说“药能救人,也能害人,凭心做事才能长久”。孙玉国给的高价确实诱人,但看着这些受害村民的药方,他实在过意不去。
“小雪姑娘,”钱多多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孙玉国不仅囤了我的货,还跟南方的药农打了招呼,不准他们给百草堂供货。他说要让你个的百草堂彻底关门,他好垄断镇上的药材生意。”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害人?”王雪急道,“现在村里还有好多人等着南板蓝叶救命,再拖下去,不知还要出多少事!”
钱多多沉默片刻,突然站起身:“跟我来!”他带着王雪走进仓库后院,掀开一个隐蔽的地窖门,“这里还有一批我私藏的南板蓝叶,是今年头茬的鲜叶晒干的,药效最好,本来想留给老主顾的。你先拉回去应急,孙玉国那边,我来应付!”
王雪又惊又喜,连忙道谢:“钱老板,谢谢你!我哥说了,药材钱我们按市价加倍给你,以后百草堂的药材,都从你这进!”
钱多多摆摆手:“别提钱了,先救人要紧。”他顿了顿,又道,“其实南方溪谷边还有不少野生南板蓝叶,就是采摘麻烦,又怕村民不认识采错了。我这有张地图,标了野生药材的分布,你拿回去给你哥,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王雪接过地图,心里满是感激,连忙往回赶。此时的百草堂里,孩童的高热已经退了些,气息也平稳了许多。郑钦文守在一旁,看着孩子渐渐苏醒,对王宁连连作揖:“王掌柜,多亏了你!是我鬼迷心窍信了孙玉国的鬼话,差点害了孩子的性命!”
王宁扶起他,叹道:“郑乡绅,治病如治国,得对症下药,不能急功近利。南板蓝叶再好,也不是万能的,辨证用药才是根本。”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孙玉国带着刘二闯了进来,指着王宁的鼻子骂道:“好你个王宁!竟敢抢我的生意!钱多多那厮是不是给你供货了?我告诉你,那些南板蓝叶都是我的!”
王宁站起身,目光平静却带着力量:“孙玉国,药材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囤积居奇的。你不分体质乱用药,害了多少村民?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过得去吗?”
“良心能值几个钱?”孙玉国冷笑,“我告诉你,这镇上的药材生意,我说了算!你要是识相,就把百草堂关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刘二也在一旁附和:“就是!王宁,识时务者为俊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以药谋私,乱施寒凉,不怕遭天谴吗?”
众人转头看去,正是前几日路过的神秘女子林婉儿,她依旧身着素衣,手里的竹篮里装着些新鲜的南板蓝叶,眼神清冷地看着孙玉国。
孙玉国见是个女子,不屑地嗤笑:“哪来的野丫头,也敢管老子的事?滚一边去!”
林婉儿却不动声色,走到案台前,拿起一片南板蓝叶:“此叶苦咸性寒,归肺胃心肝经,专清实热,慎用于虚寒。你用它给脾胃虚寒者单用,剂量还超标,这不是治病,是害人。”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药脉传承,重在医德,你这般行径,不配做药材生意。”
孙玉国被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知如何反驳。王宁看着林婉儿,心里越发好奇,这个神秘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而这场围绕南板蓝叶的纷争,显然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孙玉国被林婉儿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地伸手就要推搡:“臭丫头,敢坏老子的好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王宁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拦住他:“孙玉国,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算什么本事?”张阳药师和几个围观的村民也纷纷上前,将两人隔开。孙玉国看着围上来的人群,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嘴上仍不服软:“王宁,你少在这装好人!钱多多私藏的南板蓝叶是我的货,你必须还给我!”
“你的货?”林婉儿冷笑一声,从竹篮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孙玉国与南方药农签订的垄断协议,强迫他们以低价供货,不准卖给其他药铺,否则就要支付高额违约金。你囤积药材,哄抬物价,又乱用药害人,这笔账该怎么算?”
众人围上前一看,协议上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签字画押俱全,顿时一片哗然。郑钦文气得脸色发白:“孙玉国,你竟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若不是你垄断药材,村民们也不会遭此横祸!”
孙玉国看着协议,脸色煞白,转身就要跑,却被刘二不小心绊倒在地。刘二见事情败露,连忙跪倒在地:“各位乡亲,我错了!都是孙玉国逼我的,他让我散播谣言,还让我去破坏钱老板的药材,我也是没办法啊!”
“你这个叛徒!”孙玉国又气又急,却被村民们死死按住。王宁走上前,沉声道:“孙玉国,药材是济世救人的东西,不是你牟取暴利的工具。现在跟我去官府说清楚,或许还能从轻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