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的眼睛猛地睁大。
从那些被划开的袋口里,流出来的不是白花花的米粮,也不是糙米。
那是一滩滩乌黑的、像是掺杂了木炭粉的黑色砂石。
这些黑砂在雨水的冲刷下,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像是烂树根的苦腥气。
陈皓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在乡下收粮时听老猎户说过,这种气味……那是断肠草粉末混了断肠黑砂!
不准动那些粮!
陈皓的声音猛地拔高,却被远处那些看到粮车、正疯狂涌来的饥民欢呼声彻底淹没。
他看着那些跑在最前面、眼里冒着绿光的百姓,手心里全是冷汗。
“别吃!那是断肠砂!”
陈皓这嗓子几乎是撕裂了声带喊出来的,但在几千个饿疯了的喉咙发出的吞咽声浪里,简直比蚊子叫还轻。
前面的几个流民已经把手伸进了划开的袋子里,抓起一把那黑乎乎的东西就要往嘴里塞。
饥饿已经烧毁了他们的理智,别说是黑砂,就是观音土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去。
“找死!”
陈皓眼角狂跳,顾不得什么掌柜的斯文,一把夺过身边那个举着火把发愣的衙役手中的长柄朴刀。
他没用刀刃,而是倒转刀柄,在那几个流民的手腕上狠狠敲了下去。
“咔嚓”几声脆响,那是骨头和硬木碰撞的声音。
流民惨叫着松手,那黑色的“粮食”撒了一地。
“不想全家死绝的都给我看清楚!”陈皓甚至来不及喘匀气,手里那半截火把直接怼到了地上的黑砂前。
火光摇曳,照亮了那些颗粒。
那根本不是陈米,而是混杂了黑色木炭粉末的粗砂,里面还夹杂着一些暗褐色、散发着苦杏仁味的草根碎屑。
雨水一冲,黑水横流,像是刚从棺材底板下刮下来的腐土。
“这是断肠草磨的粉,掺在炭砂里,一口就能让人把肠子呕断!”陈皓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原本疯狂向前拥挤的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在城门口蔓延开来。
紧接着是绝望的哭嚎,那是濒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变成毒蛇后的崩溃。
梁老板此时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那破袋子前,伸手抓了一把黑砂,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不可能……不可能啊!我在驿站明明验过货的,是上好的糙米啊!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玩意儿?”
“驿站?”陈皓把那个沉重的湿麻袋翻过来,手指在那麻袋底部的缝合线上用力一碾,指尖传来一阵滑腻的触感。
那是还没干透的桐油,用来封口的。
“梁老板,你在十里铺驿站避雨了吧?那地方的马夫是不是特勤快,还帮你给车队盖了油布?”陈皓的语速极快,大脑在缺氧的状态下反而运转得飞快。
梁老板茫然地点头:“是……雨太大,他们说帮忙加固……”
“那就是了,狸猫换太子。”陈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听周围百姓绝望的哭声,“但这砂子不对劲。”
他再次抓起一把黑砂。
虽然外面下着暴雨,麻袋也被淋透了,但这黑砂的中心竟然还是干爽的,而且带着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和极淡的……线香味。
这城里,能存下这么多干燥的黑砂,又常年点香,还能神不知鬼鬼不觉把几千石粮食藏起来的地方,只有一个。
“柱子!带上家伙,去城西龙王庙!”陈皓猛地站起身,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真正的粮食在那儿!这帮畜生要把咱们全城人都当猴耍!”
城西龙王庙并不远,但路很难走。
当陈皓带着柱子和一帮还有力气的壮汉撞开那扇斑驳的庙门时,正好看见后院那口巨大的枯井旁,几个人影正忙得热火朝天。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短打,满脸横肉都在哆嗦,正是万记酒坊的少东家万富贵。
这小子没了平日里前呼后拥的威风,此时正抱着一个足有磨盘大小的油纸包,在那枯井上方的辘轳架子上打结。
那油纸包里鼓鼓囊囊的,隐约透出一股更加浓烈的苦腥味。
“万富贵!你敢!”
陈皓这一声暴喝,吓得万富贵手一抖,差点直接栽进井里。
“陈……陈皓?”万富贵看见陈皓,就像看见了鬼,脸上那表情似哭似笑,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你这命怎么就这么硬?连死士都弄不死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按在了那个系着油纸包的粗麻绳活扣上,眼里闪过一丝狠毒的疯狂:“既然你要救这帮穷鬼,那咱们就一起下地狱!这包药下去,井底那几千石粮食就全废了!”
那枯井虽然干了,但却是连通着底下暗河储粮洞的通风口,这一包毒粉要是炸开,所有粮食都得染毒。
“柱子,抢绳子!”
不用陈皓多说,柱子已经像头愤怒的公牛一样冲了出去。
万富贵见状,脸上闪过一丝狞笑,手指猛地一勾,直接松开了那个活扣。
“去死吧!”
沉重的毒药包失去了拉力,顺着井口直坠而下。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陈皓离井口还有七八步远,根本来不及伸手去捞。
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没有扑向井口,而是猛地起跳,一脚蹬在井沿边那个用来省力的巨大滑轮支架上。
那是由于常年提水磨得锃亮的硬木滑轮。
陈皓这一脚用尽了全力,整个人借力腾空,像是一只大壁虎般踩在了滑轮还在飞速旋转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