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铁证如山(2 / 2)

风向变了。

陈皓下意识地抬手,在鼻端轻轻扇了扇。

这风里除了焦糊味和粪车的臭气,隐约夹杂着一丝极其特殊的香甜——那是用丁香、广藿香浸泡过的茶渣,在水中化开后的味道。

这种特制的香料茶渣,只有在特定的水流速度下,才会散发出这种能飘出十里地的异香。

那是王老板的船,已经到了鹰嘴礁的信号。

那股清甜的香气在鼻尖一晃而过,陈皓知道,王老板的船已经绕过了最凶险的暗礁。

他心底最后一丝紧绷的弦无声松开,面上却愈发显得诚惶诚恐,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刻意避开那几辆散发着冲天恶臭的粪车。

林大人,既然钦差大人怀疑,那就请验货吧。

陈皓捏着袖口遮住口鼻,声音显得有些闷。

林穆冷哼一声,这位禁卫军副统领显然没那么多讲究。

他大步跨到粪车旁,靴底踩在黏腻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他手中长剑出鞘半分,寒芒一闪,直接挑开了覆在桶口的油布。

没有预想中的污秽溅射。

在厚重的干草与伪装层下,几只长逾两尺、通体泛着乌光的铅筒静静地躺在特制的棉絮窝里。

张德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先是惨白,随即涨成一种诡异的猪肝红。

他猛地跨前一步,指着那些铅筒厉声喝道:大胆陈皓!

龙袍基料乃是缂丝圣物,官银更是国本,你竟敢用这等卑贱的铅皮筒子盛装?

依本官看,真正的证物早已在你指使赵三放火时被掉包焚毁了,这些……不过是你弄来糊弄朝廷的假货!

他说话时,颌下的胡须都在微微颤颤,那是极度惊惧后强撑出来的色厉内荏。

陈皓看着张德旺那副恨不得把铅筒瞪穿的样子,心里只觉得一阵讽刺。

这老狐狸大概是在想,只要咬死是假货,那大火里毁掉的“真货”就能变成一笔烂账。

是不是假货,验过便知。

陈皓侧过头,对身后的酒馆方向唤了一声,芊芊。

李芊芊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只细长的青瓷瓶。

那是酒馆平日里用来洗刷积年茶垢的强碱水,陈皓特意加了些猛药。

这种天气,官银遇冷收缩,但这铅筒里的基料却是刚从暖库出来的。

陈皓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张德旺。

他动作极快,手腕一抖,那透明的液体化作密密的细雨,均匀地泼洒在林穆刚撬开的一截绸缎上。

原本在阴影里显得暗淡无光的缎子,在接触到强碱水的刹那,仿佛被点燃了魂魄。

那些液体迅速渗入经纬之间,在正午日光的暴晒下产生了一层极薄的热雾。

紧接着,一抹璀璨夺目的金色如游龙般从暗处浮现。

那是金丝。

不是寻常的绣线,而是将黄金拉成细若游丝后,合着孔雀羽翎捻制而成的内廷特供。

在这强碱水的催化下,氧化层褪去,一幅盘旋扭结的金丝凤纹在绸面上傲然绽放。

那是齐王府特有的徽记。

林穆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指节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铁证如山。

张德旺脚下一软,几乎要跌坐在那堆烂泥里。

他眼珠疯狂转动,余光瞥见那些围观百姓指指点点的神色,一股极端的寒意从脊梁骨直冲脑门。

他知道自己输了半筹,但还没到死地。

好,好一个陈皓。

张德旺忽然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他猛地直起腰,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既有心护送证物,那本官问你,那一封从逆党手中截获、足以要挟朝廷半数官员的‘私信残页’,为何不在此处?

他猛地跨步到林穆身侧,指着陈皓的鼻尖:林大人,此子心机深沉,他留下龙袍和官银不过是为了保命。

真正的祸根——那张写满名单的残页,定是被他私藏在身上,意图日后要挟朝廷、祸乱纲常!

本官提议,即刻查封皓记,对陈皓进行全面搜身!

搜身?

陈皓捕捉到了张德旺眼底那一抹一闪而过的杀机。

这老家伙是想借着搜身的由头,要么直接把东西栽赃给自己,要么在混乱中彻底毁掉那个对他背后主子不利的证据。

那些玄衣禁卫已经隐隐围拢过来,带鞘的长刀压得空气有些凝重。

陈皓整理了一下方才因为动作有些凌乱的领口,忽然长揖到底,声音清朗:张大人言重了。

草民不过一身白衣,承蒙林大人与孙公公厚爱才勉强护得证物周全。

既然大人怀疑草民怀揣私心,这当街搜查未免有损朝廷体面,倒不如……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那座飞檐翘角的府衙大门上。

请林大人入府衙公堂,当着全城父老与圣旨的面,公开审理。

草民陈皓,愿自证清白。

说罢,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步履从容地朝府衙走去。